暮春的侯府花园,紫藤花架垂落着串串淡紫花瓣,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碎紫绒。林清澜坐在秋千架上,指尖捏着新绣的兰草帕子,针脚却歪了半寸——这是她熬了两个晚上绣的,本想送给念安当生辰礼,此刻却没了半分展示的兴致。
“安安,你看这兰草,是不是绣得太密了?”她把帕子递过去,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花瓣。
念安接过帕子,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抬头便见清澜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往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眉眼,今日竟蒙着层化不开的轻愁。她放下帕子,握住清澜的手:“针脚细着呢,是你心不在焉。是不是林伯母又说什么了?”
这话像戳中了林清澜的心事,她肩膀轻轻一颤,终于叹了口气:“母亲近日总拉着我看账本,说林家虽有文官俸禄,却不及商户殷实,还说……还说要为我相看人家。”
“这么早?”念安着实吃了一惊。清澜才刚及笄,寻常人家的姑娘总要再留两年才议亲,王氏这般急切,想必是还记挂着“攀高枝”的心思。
林清澜指尖绞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母亲提了三家,一家是翰林院编修的公子,据说八股文写得极好;一家是江南盐商的独子,府里有良田千亩;还有一家是御史大夫的侄子,家世清贵……可我一想到要和这些素未谋面的人过一辈子,就觉得心里发慌。”
念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去年秋日的相国寺——那日清澜为躲雨撞进偏殿,正好撞见楚逸在帮小沙弥修香炉,他撸着袖子,额角沾着灰,却笑得爽朗,见了清澜还特意递过干净的帕子,轻声提醒“姑娘当心门槛”。自那以后,清澜便总在话里话外提“楚二公子”,说他不像其他勋贵子弟那般傲气,还会背《农桑辑要》,知道哪种麦子耐旱。
“清澜姐姐,”念安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对楚逸哥哥有心思?”
林清澜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她猛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就是觉得他好。上次去郊外踏青,他见农户的牛陷进泥里,二话不说就挽起裤脚帮忙,溅了一身泥也不恼;还有一次我说起喜欢茉莉,他竟记得,第二日就托人送了两盆茉莉来,还附了张纸条,写着‘茉莉喜阴,莫放在烈日下’……这些小事,那些只知吟诗作对的公子,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眼底蒙上一层忧色:“可他是定北侯府的二公子,定北侯世代从军,府里连丫鬟都能挽弓射箭;我们林家却是文官出身,祖父是编修,父亲是御史,连家里的兵器架都是摆设。母亲常说‘文武不同途’,我怕……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念安沉默了。她知道这个时代的门第之见有多根深蒂固——就像花家虽是侯府,却因祖父早年卸甲归田,如今在勋贵圈里也显得有些“边缘化”;而林家这种纯文官世家,与定北侯府这样的武将世家联姻,确实会被人说“门不当户不对”。可她更清楚,清澜看似温柔,骨子里却有股韧劲,若是真喜欢,绝不会轻易放弃。
“清澜姐姐,”念安握住她的手,语气格外认真,“门第是旁人看的,日子却是你自己过的。你若真心喜欢楚逸哥哥,不如先弄清楚他的心思,总不能因为‘可能的困难’,就把真心藏起来。”
林清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我怎么问?女儿家主动打听男子心思,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而且上次在寺里,他待我也只是寻常礼节,或许……或许只是我自作多情。”
她话音刚落,就见丫鬟春桃提着裙角快步走来,手里还捧着个烫金的红帖:“小姐,门房刚收到的,说是定北侯府送来的,请您明日去府里赏牡丹。”
“定北侯府?”林清澜猛地站起身,手一抖,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接过红帖,指尖触到烫金的“定北侯府”四字,心跳瞬间快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念安凑过去一看,只见帖子上写着“谨备薄酌,恭请林小姐于明日巳时莅临侯府赏牡丹,听闻小姐雅善莳花,盼能当面请教一二”,落款处赫然是“楚逸”二字。
林清澜盯着“请教莳花”四个字,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方才的忧愁一扫而空,眼中满是紧张和期待,连声音都带着颤音:“他……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莳花?”
“上次在你家花园,你不是还跟他说过,你亲手种了三色堇吗?”念安忍着笑,故意逗她,“说不定是楚逸哥哥想向你学种花,也说不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林清澜被她说得脸颊更红,却忍不住嘴角上扬,指尖轻轻摩挲着帖子上的字迹,连之前绞得发皱的帕子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袖中。她抬头看向念安,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安安,你说明日我穿什么衣裳好?是月白的襦裙,还是浅粉的?要不要戴那支珍珠钗?”
“都好看,”念安笑着点头,“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开心。明日去了侯府,你就好好赏牡丹,若是楚逸哥哥真问起莳花,你就跟他好好说——说不定聊着聊着,你就知道他的心思了。”
林清澜重重地点头,又拿起帖子看了一遍,仿佛要把上面的字都刻进心里。风又吹过紫藤花架,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却浑然不觉,只捧着帖子,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念安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她知道,清澜的这份心事,或许从明日的牡丹宴开始,就能有一个甜甜的回响。而那些所谓的门第之见、文武之分,在真心面前,或许也并非那么难以逾越。
夕阳西下,林清澜带着帖子告辞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念安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沈惊鸿说过的话:“人心就像种子,只要有真心的雨露,就能冲破泥土,长出自己想要的模样。”她想,清澜的这颗种子,或许很快就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