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的朱漆大门前,平日里往来的车马今日稀稀拉拉,只有几个小厮守在门口,神色紧张地望着街面。世子花承恩被弹劾停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传遍了京城的勋贵圈,连远在城南的林府也很快收到了消息。外祖母王氏得知后,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带着两个贴身嬷嬷,坐着马车就往侯府赶。
马车刚停稳,王氏就急匆匆跳下来,不等管家通报,径直往里走。见到迎上来的林氏,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的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承恩怎么会被御史弹劾?说是他在漕案里徇私舞弊,还克扣了军饷?这是不是真的?御史台那边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要不要让你父亲和兄长去打点一下,哪怕花些银子也好啊!”
林氏看着母亲焦急的模样,心中一阵温暖,又有些无奈。她拉着王氏在厅中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强压下心头的焦虑,柔声道:“母亲别急,您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夫君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这次肯定是被人诬陷的。陛下圣明,定会查清真相的。如今只是停职询问,还没定罪,父亲和兄长们暂时不宜插手,万一被人抓住把柄,说我们林家干涉朝政,反而会连累夫君。”
王氏接过茶杯,却没心思喝,眉头依旧拧成一团。她的目光扫过厅内,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念安——小姑娘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小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小脸紧绷着,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旁边的明轩还不懂发生了什么,正拿着一把鲁班锁,低头琢磨着怎么拆开,时不时抬头看看姐姐,见姐姐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玩。
看着这一双外孙子女,王氏的心像被揪紧了一样疼。她知道永宁侯府如今的处境有多危险,若是花承恩真的被定罪,侯府倾覆,林氏带着两个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念安今年才八岁,明轩更小,他们哪里禁得住这样的变故?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之前她就想过让念安和林家的侄孙刘文轩定亲,那时是想“亲上加亲”,让两家关系更稳固;如今却是想给念安找个依靠,就算侯府倒了,有林家在,总能护住这孩子。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王氏拉着林氏走到内室,屏退了下人,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我的儿,如今这光景,你可不能再糊涂了!我知道你信承恩,可万一……万一他这次真的难逃一劫,你们母子三人总要有个保障啊!我看文轩那孩子就不错,老实可靠,又知根知底,不如趁着现在,赶紧把念安的婚事定下。这样一来,就算侯府出了变故,念安也有个归宿,我们林家绝不会亏待她!”
林氏听到“婚事”两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猛地抽回手,语气坚定地拒绝:“母亲!万万不可!夫君现在正处于危难之际,我身为他的妻子,不想着怎么帮他洗清冤屈,反而盘算着女儿的婚事,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更何况,念安才八岁,她的终身幸福岂能如此草率?我绝不同意!”
“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王氏急得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这怎是草率?这是为了念安的将来!难道你要看着她将来跟着你们受苦,甚至被人欺负吗?林家虽然比不上侯府,但护住一个姑娘还是能做到的!”
“母亲,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林氏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我相信夫君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就算真的有万一,我是孩子们的母亲,我自有办法护住他们,绝不会用女儿的婚事去换什么保障!”
母女俩在屋内争执起来,声音虽小,却还是有零星的字句飘到了厅中。“婚事”“归宿”“林家”“保障”……这些字眼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念安的耳朵里。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委屈——她没想到,在父亲危难之际,外祖母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要将她的终身幸福当作家族的“退路”。
念安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她走到内室门口,轻轻推开房门,对着王氏缓缓跪下,双手放在膝上,磕了一个标准的头。抬起头时,她的小脸虽然雪白,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外祖母,您对安安的疼爱,安安都知道,也很感激。但请外祖母不要再为安安的婚事费心了。父亲现在蒙冤,家里正处于难关,安安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应该和父母、弟弟一起共度时艰,而不是在这个时候想着自己的归宿。若是……若是真的有什么不测,安安愿意留在母亲身边,帮母亲照顾弟弟,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安稳,另投他处!”
王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外孙女,愣住了。她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能说出这样有骨气的话。林氏也冲了过来,一把将念安搂进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哽咽道:“我的好念安……我的乖女儿……”
王氏看着母女俩相拥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是外祖母老糊涂了,只想着眼前的安稳,却忘了你们的志气……你们……你们都好自为之吧……”
这场关于婚事的争执,就这样被念安出乎意料的刚烈态度平息了。王氏在侯府待了没多久,就起身告辞。离开时,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侯府的匾额,眼神里满是忧心忡忡,脚步沉重,一步三回头,仿佛这是最后一次见到这座府邸。
念安站在廊下,看着外祖母的马车渐渐远去,心中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家族的危机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外祖母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可她绝不会接受那样的“保障”。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彩色的鞠球——这是她之前用来给东邻传递消息的工具。
她打开一张信纸,用炭笔写下几行字,内容是关于父亲被弹劾的细节,以及她听到的一些关于御史台背后有人操纵的传闻。写好后,她将信纸折成细细的长条,小心翼翼地塞进鞠球表面的丝线缝隙里,确保不会轻易掉出来。
做完这一切,念安将鞠球放在枕头下。她知道,这一次的消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要,或许东邻能从这些信息中,找到帮助父亲洗清冤屈的线索。
她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子,心中默念:父亲,你一定要坚持住,安安会想办法帮你的,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度过难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