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老太爷坐在暖阁的躺椅上,指尖捻着一封混在普通拜帖中的信件,眉头微蹙。信封寻常无奇,封口处却有个极淡的水纹印记,拆开后,素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写着“城西柳溪村,鲁承,擅改窑炉,精于制瓷,曾掌官窑火”,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横平竖直,看不出半分个人风格,既无抬头,也无落款,像一封随手写就的便签。
可这封信出现的时机,却让老太爷心头一紧——恰是他派心腹去房山查坩子土的第三日。世上哪有这般巧合?对方不仅洞察了他的意图,还精准递来“窑炉工匠”的线索,这背后的深意,令人心惊。
“是谁?”老太爷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心中翻涌着疑虑。是府中出了内奸?可派去房山的心腹,皆是跟随他数十年的老仆,忠心耿耿,绝无背叛可能;是朝堂对手的试探?赵宏一党若知晓此事,只会暗中阻挠,绝不会递来有用线索;难道是……暗中关注侯府的第三方势力?
他忽然想起念安撕书递讯的举动,后背竟泛起一丝寒意。若府外真有双眼睛盯着侯府,那念安的小动作,会不会早已落入对方眼中?对方递这封信,是示好,是警告,还是另有所图?
信中提到的“鲁承”,老太爷隐约有印象。早年他尚在朝堂时,曾听闻官窑有位老工匠,擅长改良窑炉,能让瓷器釉色更莹润,后来因年老体衰退隐,不知所踪。若此人真在柳溪村,对开发坩子土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助力——坩子土再好,没有好的窑炉和技艺,也烧不出上等瓷器。这线索像块诱人的饵,明知可能藏着钩,却让人无法拒绝。
权衡半晌,老太爷终究决定冒险一试。他召来另一名心腹老仆,将信件递过去,语气严肃:“你按这地址去柳溪村,找到这位鲁承工匠,只说想请他指点烧陶技艺,切莫暴露侯府身份,更不能提房山坩子土之事。若见不到人,或察觉异常,立刻折返,安全第一。”老仆恭敬应下,当日便乔装成收购陶器的商贩,悄悄离京。
几天后,老仆风尘仆仆地回到侯府,脸色却带着几分困惑,向老太爷禀报:“老爷,柳溪村确实有此人。邻居说鲁工匠住在村东头,手艺极好,只是性子孤僻,很少与人来往。可……可半个月前,他突然举家搬走了,门窗都上了锁,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为何离开,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搬走了?”老太爷接过老仆带回的、鲁承留下的半块破损瓷片,指尖摩挲着细腻的釉面,陷入了沉思。送信人显然知道鲁承的价值,却偏偏在他派人寻访前,让鲁承“消失”了。这不是巧合,更像是一种展示——展示对方的消息灵通,展示对方的掌控力:我能给你想要的线索,也能让这线索瞬间失效。
对方无恶意,否则不会递来工匠信息;却也非全然善意,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忌惮。老太爷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缺页的《四方物产略》上,心中渐渐有了定论:送信之人,必然知道念安撕书献计之事,甚至可能一直在关注念安。对方的目标,或许不只是侯府,更是这个才十二岁的孙女。
他忽然想起寿宴上见过的七皇子谢珩——那位皇子虽常年称病,却在朝堂上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且近来漕运事务的微妙转向,似乎也与他有关。难道……是他?这个猜想让老太爷心头一震,却又觉得合情合理。谢珩若想拉拢花家,或借花家之手对付赵宏,确实可能暗中关注侯府动向,甚至留意到念安的异常。
无论对方是谁,眼下房山坩子土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在没摸清对方底细和意图前,贸然行动,只会将侯府和念安推入更危险的境地。老太爷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封匿名信,走到烛火旁,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火星落在铜盆里,很快便熄灭了。所有的疑虑和惊涛,都被他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当晚,念安照常来给祖父请安。她端着刚煮好的莲子羹,走进暖阁,见祖父正坐在桌前看书,便轻声道:“祖父,喝碗羹暖暖身子吧。”老太爷放下书卷,接过瓷碗,笑着点点头,又像往常一样问起她今日读了什么书,做了什么功课。
“今日读了《史记》的‘河渠书’,沈爷爷还教我画了漕运路线图。”念安乖巧地回答,目光却悄悄观察着祖父的神色——她总觉得,祖父近日似乎有心事,只是不愿说。
老太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口考校:“那你说说,‘河渠书’里,提到的漕运之难,难在何处?”念安思索片刻,答道:“难在河道淤塞,难在沿途官吏盘剥,还难在遇上天灾,粮草难运。沈爷爷说,治漕运,既要修河道,也要整吏治,更要懂变通。”
“说得好。”老太爷放下瓷碗,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却郑重,“念安,那本讲各地物产的书,祖父看过了。有些想法,还需斟酌。你要记住,有些事,欲速则不达,强行推进,反而会出乱子,需得等待合适的时机,明白吗?”
念安的脚步猛地一顿,抬头看向祖父。祖父的目光平静深邃,没有半分波澜,可她却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祖父知道了她的想法,也察觉到了异常,那条“进项”之路,走不通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坚定:“安安明白。”
离开祖父的院落时,夜色已深。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淡淡的影子。念安慢慢走着,心中却波澜起伏——是谁阻止了这件事?是赵宏一党,还是其他势力?她忽然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黑影从头顶掠过,快得像一阵风。念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定睛看去——那黑影如同夜鸟般,悄无声息地滑过侯府的高墙,落入隔壁那座空置的宅院。她知道,那座宅院据说属于某位郡王,却常年无人居住,怎么会有黑影潜入?
念安的心轻轻一沉,她更加确定,有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量,正围绕着侯府活动。而她和家人,就处在这股力量的旋涡之中,前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她握紧拳头,快步走回自己的院落——她要变得更强大,才能在这场暗局中,护住自己和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