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中那块深暗色“石头”带来的不安,像一层薄纱,裹在念安心头,让她连续几日都格外警惕。明轩去哪里,她便跟到哪里——明轩在院子里追蝴蝶,她就坐在廊下盯着;明轩去小厨房找点心,她便陪着一起去;连明轩午睡,她都要在床边多待片刻,确认周围无异样才离开。
可日子依旧平静地流淌,府里的仆役各司其职,护卫巡逻如常,没有陌生面孔闯入,也没有奇怪的动静发生。那块石头仿佛真的只是偶然混入沙中的异物,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泛起一阵涟漪后,便沉入水底,没了后续。
但念安心中的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她太清楚,之前祖父院落的陷阱、街头的风车示警,哪一次不是看似平静下藏着汹涌暗流?被动等待和猜测从来不是办法,她需要知道更多——更多关于漕运的隐情,更多关于那些暗处势力的线索,才能真正保护自己和家人。而能给她答案的,依旧是她最熟悉的书籍,尤其是那本藏在衣柜深处的蓝色册子。
只是白日里,她要陪伴精力旺盛的明轩,一会儿陪他玩沙盘,一会儿给他讲绘本,一会儿还要应付他层出不穷的“为什么”,能静心看书的时间少得可怜。于是,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型——利用夜晚。
她开始尝试晚睡。每日洗漱后,她装作困倦的样子,让乳母和丫鬟熄了主灯,只留下床边小几上那盏她特意要求的小纱灯——灯芯被剪得极细,光线微弱又柔和,既不会引人注意,也足够让她看清书页上的字。
等外间的丫鬟们都以为她已酣然入睡,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浅时,念安便悄悄从床上爬起。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只夜行的猫咪,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走到衣柜前,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指尖避开金属拉手,生怕发出“咔嗒”声。取出蓝色册子后,又轻轻将抽屉推回原位,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回到床上,她放下纱帐,将小纱灯挪到枕边,然后捧着蓝色册子,就着那一点微光,贪婪地读了起来。夜阑人静,整个侯府都陷入沉睡,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她指尖翻动书页时极轻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房间里交织。
这种近乎隐秘的阅读,让她格外专注。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满足于看懂字面意思,而是逐字逐句地揣摩——账目中那个不起眼的数字误差,为什么会被七皇子特意标注?码头上工人的一句抱怨,又藏着怎样的行业潜规则?宴席间某人一个闪烁的眼神,背后是否牵扯着官员间的利益纠葛?
册子里记录的内容,也愈发让她心惊。起初只是漕运的弊端,比如船主克扣工钱、官员收受贿赂,可越往后读,涉及的范围越广——有地方豪强与官员勾结,垄断食盐买卖;有粮商囤积居奇,导致灾区粮价飞涨;甚至有几处语焉不详的记载,提及“宫中”某些人的态度倾向,字里行间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这些内容,远远超出了一个深闺少女应有的认知范围,像一扇被强行推开的窗口,让她窥见了盛世繁华表皮下的虱子与暗疮——原来那些她曾在父亲和祖父谈话中听到的“难处”,背后藏着这么多复杂的利益纠缠。她感到震惊,甚至有些恐惧,指尖都微微发颤,可目光却无法从书页上移开——她需要知道更多,才能更清楚地看清敌人是谁,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阅读中,她还发现,这位七皇子谢珩的思维模式极具特色。他从不会放过任何细微的疑点,哪怕是账册上一个小数点的偏差,或是路人一句无心的闲谈,只要觉得异常,就会不动声色地顺着线索追查下去。他的记录逻辑严密,每一步推理都清晰可循,像下棋一样,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尽管册子上的口吻始终冷静克制,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表述,念安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隐含的锐利——那是洞察真相的敏锐,也是面对黑暗的果敢。但偶尔,在记录追查受阻、线索中断时,字里行间又会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明知前路遍布荆棘,却依旧要咬牙前行的心力交瘁。
不知不觉中,她开始模仿谢珩的思考方式。明轩的玩具少了一件,她不再像往常那样让丫鬟们四处乱找,而是先问明轩最后一次玩玩具的地方,再根据他的描述,推理可能丢失的路线;听到丫鬟们闲聊府中采买的开销,她会下意识地在心里算账,对比上个月的花费,看看是否有不合理的支出;甚至看到院子里的花草长势不好,她都会思考是不是浇水太多,或是阳光不足——这种细致的观察和逻辑推理,渐渐成了她的习惯。
夜半阅读,成了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精神上的饕餮盛宴。她的眼神变得愈发沉静,不再像同龄孩子那样满是天真,偶尔与人交谈,脱口而出的话也多了几分超出年龄的通透。有次林氏抱怨府中采买的布料不如往年,念安随口说“或许是今年漕运慢了,布料在船上闷久了,颜色才暗沉”,让林氏愣了愣,随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怎么知道这些?”念安只装作是听丫鬟们闲聊得知,才糊弄过去。
花承恩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某次他随口提起朝堂上关于漕运改革的争论,念安便问“是不是担心改革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让花承恩惊讶不已,追问她是从哪里听来的,念安依旧以“听祖父和幕僚谈话”为由,掩饰了过去。
只有花老太爷,隐隐察觉到了孙女的变化。他发现念安提问的角度越来越刁钻,不再是简单的“是什么”,而是“为什么”“怎么办”,有时甚至能一针见血地触及问题的核心。但老太爷并未点破,只是在教导她时更加精心,会故意提出一些复杂的问题,引导她思考;同时也更加严格地督促她“藏拙”,甚至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技巧——比如如何在交谈中转移话题,如何用天真的语气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念安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无声地吸收着一切,悄然成长。她知道,这些夜晚从蓝色册子里汲取的知识,如同双刃剑——既能让她看清危险,保护家人,也可能因为知道得太多,引火烧身。因此,她藏得愈发小心,每次阅读后,都会将册子放回原处,仔细检查是否有翻动过的痕迹;小纱灯的灯芯,也会调整到和之前一样的长度,确保不会被人发现异常。
这夜,她又如往常一样,就着微光阅读蓝色册子。看到其中一段关于某位官员喜好收藏古籍的记载,七皇子在旁边批注“此人藏书楼中,或有前朝密档”,让她忍不住思考——这位官员是否与前朝余孽有关?那些密档又会藏在何处?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念安的心猛地一紧,瞬间合上册子,吹熄了纱灯。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撩起一点窗纱,向外望去。
夜色浓稠,院子里的景物都隐在黑暗中,只有远处的廊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但仔细听,能听到夜风中夹杂着几不可闻的衣袂拂风之声——那声音极轻,却速度极快,从院墙外传来,又迅速向远处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念安紧紧攥着窗纱,指尖冰凉。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在窗外窥探?如果是窥探,对方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那本蓝色册子?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让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