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察觉女儿对铃声异常的敏感,以及金镯盒底那点不起眼的蜡油痕迹后,林氏心中便存下了一个疙瘩。她将那双金铃镯仔细收捡起来,不再轻易给念安佩戴,只推说镯子重,怕压着孩子手腕。府中众人只当世子夫人体贴细致,并未多想。
然而,林氏却暗自留了心。她寻了个由头,仔细查问了这礼物的来源。门房只道是江南来的客人放下便走了,礼单名帖俱全,看似并无不妥。她又私下找了相熟的老银匠,假托想仿制花样,请其验看那对金镯。老银匠仔细查验后,也只赞工艺精湛,是江南一带的手法,金子成色极好,并无任何机关夹层。
一切似乎都再正常不过。林氏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因夫君公务烦忧而有些草木皆兵,那盒底的蜡油,或许只是包装时不慎滴落?
可每当她看到女儿念安,那点子疑虑便又浮上心头。念安似乎也真的忘了那对会响的镯子,依旧每日快快乐乐地玩耍、学习走路、缠着祖父和父母。她依旧对声音敏锐,但对其他声响并无异常反应,唯独有一次,前院负责修剪树枝的仆役拉大锯,发出刺耳的噪音,她表现得格外烦躁不安,哭闹了好一阵。
这日,林氏在整理念安的小衣箱,将一些穿不下的秋衣收起,换上更厚实的冬装。念安就在一旁的地毯上,摆弄着几个布偶玩耍。
整理到箱底时,林氏无意中翻出了那个装着金铃镯的锦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来看了一眼。金光璀璨,缠枝莲纹依旧精致。她拿起一只,下意识地轻轻一摇。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正玩着布偶的念安,动作猛地一顿,倏地抬起头,精准地看向母亲手中的金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兴奋地扑过来,反而微微歪着小脑袋,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她的小眉头慢慢蹙了起来,伸出小手指着镯子,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那声调,并非喜悦,反而像是……提醒?或者是不喜?
林氏的心轻轻一跳。她放下镯子,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柔声问:“念安不喜欢这个铃铛声了?”
念安看着母亲,又看了看被放在桌上的金镯,小嘴抿了抿,忽然放下布偶,手脚并用地爬向床边——她如今爬行已十分利索。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努力踮起脚尖,小手费力地伸向枕头底下摸索着什么。
林氏好奇地看着,不知女儿要做什么。只见念安摸索了一阵,竟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块她平日磨牙用的、光滑温润的白色小卵石。那是天气未寒时,乳母常捡来洗净给她拿着玩的。
念安拿着那块小卵石,又爬回母亲身边,将它塞进母亲手里,然后再次指向桌上的金镯,小脸很是认真,又重复了一遍:“……嗯!”
林氏看着手中的卵石,又看看金镯,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女儿这是……让她用石头砸了镯子?因为这铃声她不喜?
这个猜测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连忙摇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开。孩子才多大,怎会有如此清晰且激烈的表达方式?
她试图理解:“念安是想把石头和镯子放在一起玩?”
念安却用力摇头,似乎有些着急,她抢过那块卵石,又爬向桌子,试图用石头去敲打那只金镯,动作笨拙却意图明显。
林氏赶紧拦住她,怕她伤着自己或是损坏东西。被母亲抱住,念安似乎有些沮丧,她不再坚持,只是将小脑袋埋在母亲肩窝,小手却紧紧攥着那块卵石,不肯松开。
林氏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女儿这异常坚决的、近乎破坏性的表达,绝非寻常。那对金镯,定然有哪里不妥!即便银匠验不出,即便来源看似清白,但孩子的直觉往往是最纯粹、最敏锐的!
她不再犹豫。当晚,她便寻了个极不起眼的旧匣子,将那双金铃镯用厚厚的软布层层包裹,深藏在衣柜最底层,打定主意绝不再取出。
她并未声张,甚至未对丈夫提及。一来无真凭实据,二来她隐隐觉得,若真有问题,声张出去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只是,她待女儿愈发小心翼翼,饮食起居亲自过问,所有外来之物更是严加审视。她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了。
而就在林氏将金镯藏匿好的第二日,负责打扫庭院的一个小丫鬟,在清理院落角落的排水沟时,无意中捞起一个被雨水泡得发烂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深色绸布小袋,袋口似乎被什么利刃划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泥土和某种特殊腥气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