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永宁侯府内院却因古木繁茂,显得格外荫凉。花念安已近八个月大,身子骨越发结实,不再满足于整日被抱在怀里或困在摇篮中。她内心那个渴望探索的灵魂,正急切地催促着这具小身体去征服更广阔的世界——比如,靠自己的力量,在这铺着光滑水磨青砖和柔软波斯地毯的房间里,自由地移动。
最初的尝试是从翻身和爬行开始的。她像一只笨拙又执拗的小兽,吭哧吭哧地用力,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一次次尝试撑起自己软绵绵的手臂和膝盖。乳母和丫鬟们总是紧张地围在四周,张开手臂,生怕这位金贵的小祖宗磕着碰着。母亲林氏则坐在一旁的软榻上,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含笑看着,目光温柔而鼓励。
花念安对此既感到温暖又有些无奈。她很想告诉她们,摔几下没什么大不了,学习走路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可惜,她只能发出“啊呀”的声音,并用坚决推开她们保护的手来表达自己的独立意愿。
这一日午后,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却静谧安好。林氏刚给女儿喂完一小碗细腻的蛋羹,拿着软帕子,细细擦拭她沾了油渍的小嘴和下巴。花念安吃饱喝足,精力旺盛,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最终定格在几步之外,小几上放着的一只色彩斑斓的布老虎上。
那是我要拿到的!她心里想着,身体便开始行动。她先是熟练地翻身,然后撅起小屁股,尝试用手膝支撑起身体。地毯柔软而厚实,并不会硌疼她。
林氏见状,放下帕子,柔声鼓励道:“念安想去拿小老虎吗?来,到娘亲这里来。”她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
花念安抬头看了看母亲温暖的笑容,又看了看那只诱人的布老虎,目标明确。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笨拙地向前爬动。手臂和腿还不够协调,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像只慢吞吞的小乌龟,但确实是在稳稳地前进。
林氏眼中的笑意加深,并未立刻上前帮忙,只是目光紧紧跟随,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保护的准备。
就在花念安的小手即将触碰到布老虎的尾巴尖时,或许是地毯的绒毛绊了一下,或许是用力不均,她身子一歪,“噗通”一下侧倒在了地毯上。
旁边的乳母惊呼一声,就要上前。林氏却抬手轻轻制止了。她看到女儿并没有哭闹,只是小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倒了。她撅着嘴,小手不服气地拍了一下地毯,然后挣扎着,再次努力撑起身子。
这一次,她调整了姿势,更加小心翼翼地向目标进发。终于,她成功地抓住了那只布老虎,高兴地把它抱在怀里,发出胜利般的“咯咯”笑声,还得意地回头看向母亲。
“我们念安真厉害!”林氏这才笑着上前,将她连同那只布老虎一起抱进怀里,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摔倒了也不哭,自己就能爬起来,真是勇敢的好孩子!”
花念安依偎在母亲怀里,嗅着那令人安心的馨香,心里也充满了小小的成就感。征服世界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花念安学会爬行之后,活动范围大大增加,探索欲望也空前高涨。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喜欢研究那些能发出声音或者色彩鲜艳的东西。
这日,祖母来看孙女,带来了一套崭新的玩具:十二个小巧精致的彩绘木娃娃,每个娃娃代表一个生肖属相,做得活灵活现,甚是可爱。
丫鬟将木娃娃在念安面前的地毯上一字排开。她立刻被吸引,兴奋地爬过去,拿起这个摸摸,抓起那个看看,玩得不亦乐乎。尤其那个抱着大元宝的胖老鼠(子鼠)和额心有“王”字的憨态小虎(寅虎),最得她的喜爱。
玩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这些娃娃的底部似乎刻着什么东西。她努力想将娃娃翻过来看,但小手还不够灵巧。
这时,祖父花老太爷踱步进来,看到这一幕,眼中精光一闪,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挥退了丫鬟,亲自坐到地毯上,拿起那个子鼠娃娃,将底部刻着的篆文“子”字,清晰地展示给念安看,并用温和而缓慢的语调念道:“子——”
然后,他又拿起寅虎娃娃,指着底部的“寅”字:“寅——”
他并未期望一个八月大的婴儿能立刻记住,这只是他潜移默化引导计划的一部分。他想看看,这孩子对“字”的反应,是否依旧如初见《玉食钞》时那般特殊。
花念安眨巴着眼睛,看看祖父,又看看娃娃底部的字。那些古老的篆文,在她眼中并非完全陌生,结合祖父的读音和娃娃的形象,她的大脑飞快地进行着关联和记忆。
她伸出小手,似乎也想摸摸那刻痕。
老太爷心中一动,将娃娃递给她,鼓励道:“念安也认认?”
然而,就在这时,玩得兴起的念安,抓起那个胖老鼠(子鼠)娃娃,无意识地就往嘴里塞去——这是婴儿探索世界最常用的方式。
“哎呦,这可不能吃!”老太爷吓了一跳,连忙小心地将娃娃从她嘴里解救出来,又好气又好笑。
花念安也愣了一下,随即为自己这不受控制的婴儿本能感到一阵懊恼。她悻悻地放下娃娃,目光却又被另一个娃娃吸引,爬了过去。
老太爷看着孙女的背影,摇了摇头,哑然失笑。自己真是想多了,再聪慧,到底还是个奶娃娃。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套生肖娃娃收拢起来,吩咐丫鬟:“收好吧,等姐儿再大些玩。”看来,教导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虽然“识字课”暂告失败,但花念安学习移动的热情却丝毫未减。她从爬行进阶到了尝试扶着东西站立。
她最喜欢扶着祖父书房里那个矮矮的、摆着一盆文竹的红木花几。小心翼翼地抓住边缘,吭哧吭哧地用力,颤巍巍地站起,虽然小腿肚子还在打晃,但视野陡然开阔的感觉让她兴奋不已。
每一次成功的站立,都会换来周围大人们夸张的赞美和鼓励,这让她更有动力。当然,失败摔倒更是家常便饭,厚软的地毯和随时护在她身边的温暖怀抱,让她毫无惧意。
日子就在这不断的尝试、摔倒、爬起、再尝试中悄然流逝。花念安的行动越来越稳,扶站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开始尝试扶着家具挪动一两步。
整个永宁侯府内院,都因这位小嫡长女的成长而充满了欢声笑语。世子下朝回来,最爱看的便是女儿摇摇晃晃走向自己的模样。林氏则开始忙着吩咐下人,将屋内所有尖角的家具都包上软布,以防磕碰。
花老太爷看着孙女一日日的进步,虽不再刻意进行“教学”,但那本无名的薄册,他却时常在深夜独自翻阅,添上几笔。他看着念安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与一种深沉的思量。
这日,花念安又一次成功扶站,兴奋地拍打着花几。力道稍大,震得那盆文竹的叶片簌簌作响。几片细小的枯叶飘落下来,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本被老太爷暂时放在花几一角、准备晚间再细读的《河工纪要》的书页之间,遮住了某一处关于堤坝结构的关键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