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那句“扛不住,也得扛!”像一瓢冰水混着滚烫的铁砂,猛地浇在我被负罪感熔化的神经上。没有安慰,没有赦免,只有锻打般的粗粝,将我从自我焚烧的灰烬中生生拔出。
他眼眶赤红地站起身,一脚踢开空啤酒罐。金属罐子哐啷啷地滚进黑暗,像砸碎了一面逃避的镜子。
“起来!”他哑着嗓子伸出手。那只手沾着机油和血渍,青筋暴起——曾经和我一起翻过学校围墙,如今要拉起一个背负着灭世罪名的人。
我看着那只手,喉头哽咽。愧疚与绝望在眼底拉扯,却有一丝微光在深处挣扎。
“别他妈磨蹭!”他低吼着把手又递前半寸,几乎戳到我鼻尖,“外面全乱套了!‘方舟会’的枪口指着脑门,家里人心散了,老赵他们带着一身血刚爬回来!你躲在这里烂掉,铁砧就能复活?怪物就能消失?!”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扎进骨髓。
是。自我惩罚救不了任何人。罪孽不会因痛苦减轻分毫,只会让活着的人被拖入更深的深渊。
我深吸一口混着铁锈和烟草味的空气,抬起灌铅般的手臂,重重握住他的手掌。
他掌心粗粝的温度烫得我一颤。猛地发力将我拽起时,我踉跄着撞上他的肩膀。少年时互相搀扶跑完三千米的默契,在末世的血污里以另一种形式复苏。
“能走吗?”他问得生硬。
我点头想挣脱,却被他更紧地架住胳膊。不是搀扶,是押送,也是支撑。就这样半拖半架地走出仓库。
走廊灯光刺眼。路过的队员看见我们——我面色死灰,他满身戾气——都慌忙低头避开。王铮视若无睹,径直架着我走向医疗区。
赵大海正坐在长椅上缝合伤口。酒精棉擦过翻卷的皮肉时,他额角青筋跳动,却一声不吭。抬眼看见我们,目光在我脸上停顿片刻,那眼神像手术刀剖开所有伪装。但他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忍受针线穿透皮肤的牵引。
“山猫怎么样?”王铮问。
“失血性昏迷。”赵大海声音因忍痛而紧绷,“陈教授在抢修。鼠标脑震荡,肋骨断两根。”
每个字都是鲜红的代价。
王铮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突然扭头瞪我。通红的眼里翻涌着愤怒、悲痛,还有淬炼过的信任:“看见没?这就是代价!过去改不了!但现在这些人——”,他指向抢救室,“得靠你活着!你垮了,我们都得陪葬!”
话音砸在胸腔发出空洞回响。我看着赵大海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眼前闪过铁砧引爆时腾起的火光,闪过信号屏上永远熄灭的两个光点……
是了。旧债永难清偿,但新血还在流淌。为这些把命押在我身上的人,为这座在尸山血海里漂浮的孤岛——
信任的重量,此刻化作烧红的铁胚压上肩胛。在剧痛中,我吸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眼底最后一点涣散被锻打成冷硬的光。
“知道了。”我对王铮和赵大海点头。淬火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