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第101天。
“磐石”内部的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胶质。能源配给已常态化第三周,生活区的照明被严格限制在每晚四小时,惨白的LEd光带勉强驱散着甬道深处的黑暗,却照不亮人们眼底日益积聚的阴霾。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永恒不变的低频嗡鸣,将过滤了上百次的、带着淡淡金属和臭氧味道的空气泵入每一个角落。这是一种精心计算下的生存,每一口呼吸,每一步行走,都在消耗着按粒计算的食物配额和按瓦计量的宝贵能源。
王铮百无聊赖地坐在生活区一角,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着一把多功能军刀,刀刃寒光映出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焦躁。他怀念外面世界灼热的阳光、夹杂着尘土和青草气息的风,甚至怀念那些为了一个拍摄角度和赞助商扯皮的琐碎烦恼。地下生活像一把钝刀,正在一点点磨去他性格中那些跳脱的棱角,只剩下日益沉重的压抑。
张俪则在仓库区的终端前,眉头紧锁。屏幕上显示着经过再次优化的物资配给方案,数字精确到克,但她知道,无论怎么计算,某些关键物资的库存曲线依然在无可挽回地滑向红色警戒区。药品,特别是抗生素;特种金属零件;还有陈教授那边催了又催的、用于“冥河蓟”培育的稀有微量元素……每一样都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赵大海带着两名队员,正在进行每日例行的内部安全巡查。他的脚步在空旷的金属廊道里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回响,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通风口、每一处管线接口。内鬼的阴影虽然暂时被压制,但信任一旦破裂,修复起来远比加固一道合金闸门要困难得多。他能感觉到,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之下,某种不安的暗流仍在悄然涌动。
而我,林启,大多时候留在主控室。面前巨大的屏幕分割成数十个画面,显示着基地内外各个关键节点的实时状态。那些稳定跳动的数据流和一成不变的监控影像,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秩序”。脑海中,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世的负罪感时常交织碰撞,尤其是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几乎能听到文明崩塌时亿万生灵最后的叹息在耳边回响。我们成功了,躲进了这钢铁子宫;我们也失败了,未能阻止外面的世界滑入深渊。
就在这片死寂几乎要将人逼疯的边缘——
“嘟…嘟…嘟…”
主控室内,代表外围动态监测的二级警示灯突兀地亮起,发出规律而克分的蜂鸣。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维持了上百日的、脆弱的宁静薄膜。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几步跨到中央控制台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不是敌袭的最高级别警报,但任何来自外界的主动接触,在此时都意味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什么情况?”我的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
张俪的反应更快,她的手指已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舞动,切换着外部监控探头的画面。“非接触性信号…能量特征很弱,不是主动探测波…”她语速极快,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来源锁定,东南方向,三号隐蔽观察点…信号模式…是可见光脉冲!正在解析脉冲序列…是摩斯电码!”
摩斯电码?在这种文明已然崩坏、电磁环境混乱不堪的末日?一股荒谬感夹杂着更深的警惕涌上心头。
短暂的几秒钟等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主屏幕一侧,解码程序运行完毕,一行简洁到冷酷的文字跳了出来:
【“方舟会”使者。请求对话。和平意图。】
“方舟会?!”王铮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主控室,他盯着那三个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怀疑,“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他们是怎么精准找到我们这个老鼠洞的?!”
几乎就在解码文字出现的同时,远程高倍光电观测镜捕捉到的画面被张俪放大到主屏幕中央。只见在数公里外、被灰蒙蒙的辐射尘笼罩的山谷上空,一架飞行器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它通体纯白,线条流畅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残破的世界,机身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常见的推进器喷口或标识,只是那样违背物理常识般地悬停着,反射着云层后惨淡无力的天光,像一个优雅而冰冷的幽灵。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更令人心悸。它所代表的科技水平,显然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然而,更让人心底发寒的讯息接踵而至。似乎是嫌摩斯电码不够有“说服力”,对方再次传来了一段经过压缩的、数据量稍大的信息。张俪迅速将其解码还原。
那是一张图片。
图片内容像是一份电子文件的虚拟封面,背景是深邃的蓝色,标题大部分区域被打上了模糊处理的黑条,无法辨认。但在文件的右下角,一个徽标却清晰无比,如同设计者刻意要让它凸显出来——
那是一个由简约的双螺旋线条与一道抽象的数据流巧妙缠绕、融合而成的图形标志。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创海生物”的徽标!
是我“前世”耗尽心血、也最终埋葬了良知的地方!
是我签署了那份将全人类推向深渊的“涅盘计划”协议的地方!
冰冷的寒意不再是顺着脊椎爬升,而是如同液氮般瞬间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指尖变得麻木,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
他们不是偶然找来的。
他们是有备而来。
他们不仅知道“磐石”的位置,更清楚地知道我的过去!这张“名片”,精准、残忍,直接撕开了我试图深埋的血淋淋的伤疤,将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王铮和张俪也看清了那个徽标,他们或许不完全清楚其对我意味着什么,但那与我过往密切相关的标志,足以让他们意识到情况的复杂性。主控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王铮脸上只剩下骇然,张俪则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架纯白的飞行器依旧静静地悬在远方,像一位彬彬有礼的、来自地狱的使者。它所带来的,表面上是和平的橄榄枝,但其下隐藏的,无疑是早已瞄准了我们心脏的、淬毒的冰冷箭矢。
深潜以来最大的危机,以这种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悄然降临。
笼罩“磐石”的迷雾,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