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死亡的纱幔笼罩在雁门关前。
关下,黑压压的突厥大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出营寨,但与以往那种狂野的冲锋不同。
这一次,沉默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伊利可汗的金狼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本人身着金甲,位于中军,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吞噬了他无数勇士的雄关。
他押上了所有赌注,王庭最后的精锐,被迫前驱的三部盟军,甚至从桑干河抽调的守军,也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
“狼神的子孙!”伊利可汗的声音通过号角传递出去,带着嘶哑的疯狂。
“破关就在今日!黄金、女人、荣耀,尽在关内!擒杀周帝者,封万帐,赏万金!给本汗——杀!”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突厥人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发出了最后的嚎叫,扛着密密麻麻的云梯,推着沉重的攻城槌,向着雁门关发起了亡命般的冲击。
箭雨如同飞蝗般从关下升起,压制着城头。
城墙上,韩震山屹立不动,看着下方汹涌而来的敌潮,脸上古井无波,只有紧握刀柄的手显示出他内心的紧绷。
守军们依照事先的部署,艰难地组织着抵抗。
箭矢的还击显得稀疏了许多,滚木礌石的落下也远不如往日密集。
甚至在几处预设的薄弱地段,突厥人几乎没费太多力气就架起了云梯,嚎叫着向上攀爬。
“大帅,东三段墙,突厥兵上来了。”一名校尉气喘吁吁地跑来汇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顶住。把他们赶下去!”韩震山沉声下令,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几个心怀异志的将领听到。
“快。调预备队。绝不能让他们站稳!”
城头上的抵抗显得手忙脚乱,甚至出现了几处小范围的溃退。
这一切,都被城下中军的伊利可汗看在眼里。
他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兴奋的笑容:“看到了吗?他们不行了。连基本的防守都组织不起来了。韩震山,你黔驴技穷了,冲上去!第一个登上城头者,封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看到了雁门关在他脚下颤抖。
然而就在突厥先锋部队越来越多的人攀上城头,以为胜利在望时。
“轰!!!”
一声声熟悉的、如同九天雷霆般的巨响,猛地从雁门关城头炸响。
一道炽烈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在密集的突厥攻城队伍中轰然爆发,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
是红衣大炮。它再次发言了。三十门红衣大炮开始了发射。
这一炮,精准地落在了攻城部队最密集的区域,瞬间清空了一大片。
紧接着
“轰!轰!轰!!”
预设好的红衣大炮,也依次发出了怒吼。
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落在不同的进攻锋面上,炸起一团团死亡的火球。
城头上,原本慌乱的守军,在这一刻仿佛被打入了强心剂,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那些溃退的士兵猛地转身,与登城的突厥兵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韩震山更是亲自提刀,冲向一处险情最大的垛口,老当益壮,刀锋所向,突厥悍卒纷纷倒地。
“顶住。炮声就是信号。苏先生已经开始行动了。为了大周,为了陛下!杀!”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真正的反击此刻才开始。
伊利可汗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得一愣,随即是暴怒。
“他们还有炮?他们还有弹药?但……但他们撑不了多久。儿郎们,不要怕,冲上去,贴紧城墙,他们的炮就没用了,胜利属于我们。”
伊利可汗疯狂地督战,命令后续部队不顾伤亡地继续猛攻。
他认定,这是周军最后的挣扎,只要扛过这轮炮击,胜利依然属于他。
炮声,在他耳中,更像是敌人垂死的哀鸣。
………………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百里之外,桑干河北岸,一片茂密的胡杨林中。
苏晨和他率领的一万七千骑兵,正人马衔枚,潜伏在冰冷的晨雾里。
连续数日的昼夜兼程,绕行千里,让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却如同等待捕猎的饿狼,锐利而专注。
苏晨靠在一棵粗壮的胡杨树下,闭目养神,耳朵却仿佛在捕捉着南方极其细微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马匹的衔枚和蹄布,擦拭着雪亮的马刀,将一罐罐猛火油和炸药包固定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突然。苏晨猛地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
尽管相隔百里,但在秋日清晨寂静的旷野中,那沉闷如雷的轰鸣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波动,隐约传了过来。
一声……两声……三声……
“炮声!”苏晨低喝一声,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是红衣大炮,韩帅动手了!”
他翻身上马,目光扫过瞬间精神抖擞、如同利剑出鞘般挺直脊梁的将士们,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洁到极致的命令:
“时机已到。目标,野狼原浮桥。”
“全军突击——毁桥。”
“吼!”
压抑已久的战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一万七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出胡杨林,马蹄虽然包裹着厚布,但万马奔腾的震动依旧让大地微微颤抖。
他们如同暗夜中扑出的幽灵,朝着桑干河畔,那座连接突厥大军与草原的生命线——野狼原浮桥,风驰电掣般席卷而去。
桑干河守桥的突厥军队,大部分精锐已被伊利可汗的紧急命令调往雁门关方向。
留下的兵力本就薄弱,加之根本没想到会有一支周军如同神兵天降般从背后杀来。
当他们看到地平线上席卷而来的滚滚烟尘和那如同雷霆般冲锋的骑兵时,惊恐的尖叫和仓促的号角声才凄厉地响起。
“敌袭,是周军骑兵!”
“快!守住桥头!拦住他们!”
但一切都太晚了。
苏晨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划出冰冷的弧线,直接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突厥百夫长劈落马下。
他根本不去纠缠那些零散的守军,目标明确至极。
那座由无数船只、木板连接,横跨在桑干河波涛之上的浮桥。
“第一队,随我冲桥。第二队,左右掩护,清除两岸守敌。第三队,准备火油、炸药!” 苏晨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和喊杀声里清晰地传入各部将领耳中。
骑兵洪流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过黄油,瞬间冲垮了桥头仓促组建的防线。
苏晨亲自带领着最精锐的一队骑兵,踏上了摇晃的浮桥木板,马刀挥舞,将试图破坏桥梁或者阻拦的突厥士兵纷纷砍落河中。
“快,烧了它!” 苏晨大喝。
紧随其后的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猛火油罐奋力抛洒在桥梁的关键节点、缆绳和木板上。
火箭随即如同流星般射向浸满火油的区域。
“轰——!”
烈焰瞬间升腾而起,干燥的木板和油脂遇到了明火,爆发出熊熊烈火,火借风势,迅速沿着桥体蔓延。
黑色的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
与此同时,士兵们将捆绑好的炸药包安置在桥墩和关键连接处。
“引爆!”
“轰隆!!!”“轰隆!!!”
接连几声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木屑、铁钉、破碎的船体被炸得四处飞溅。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桥体炸断成数截。
燃烧着的残骸带着火星,坠入滔滔的桑干河水之中,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被河水冲走。
横跨桑干河的生命线,在冲天烈焰和爆炸声中,彻底断裂。
苏晨勒马立于北岸,看着在火焰和波涛中解体、消失的浮桥。
看着对岸那些目瞪口呆、面如死灰的残余突厥守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如释重负的冰冷。
桥,断了。
伊利可汗和他的二十万大军,最后的退路,被他一刀斩断。
他抬头望向南方雁门关的方向,那里的炮声似乎已经停歇,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韩帅,陛下……接下来,看你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