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可汗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暗不定。
他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阿史德啜:“阿史德啜,你是老将,你怎么看?”
阿史德啜心中叹息,他知道自己的可汗哥哥此刻需要的是支持,哪怕是虚假的。
但他不能罔顾现实。单膝跪地,沉声道:“可汗!老臣直言,我军确已疲惫,士气低落,物资匮乏。周军得那红衣大炮之助,士气正盛。雁门关,短期内……已不可下。若再强行进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阿史德啜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可汗!退兵吧。退回草原,我们还能保住根基。王庭本部十万儿郎,是我们突厥最后的脊梁,不能全都折在这里啊。只要人在,草原就在,我们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连最忠诚的阿史德啜也直言退兵,这几乎击溃了伊利可汗心中最后的侥幸。
“退兵……退兵……” 伊利可汗喃喃自语,脸上肌肉抽搐,浮现出一种极度痛苦挣扎的神色。
“二十五万儿郎的血……就这么白流了吗?本汗……本汗如何向草原交代?如何向长生天交代?”
声音带着不甘的嘶吼:“本汗是草原的大可汗。是狼神的后裔。是长生天的子民。从未有过如此惨败。从未!”
阿史那多滚见伊利可汗情绪激动,生怕他再次下令强攻,急忙道:“父汗!不是我们怯战。是形势比人强啊,周人有了那妖器,守城如虎添翼。我们就算把所有儿郎都填进去,恐怕也……也砸不开那城门了。”
阿史那顿多也劝道:“父汗,兄长说得对。此时退兵,是保全实力,以图将来。若……若真在此耗尽精锐,只怕……只怕草原上那些原本对我们有敌意的部落,立刻就会变成扑食的豺狼。届时,我阿史那王族危矣!”
夷北汗王见状,也痛心疾首地加了一把火:“大可汗,两位王子所言极是。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时地利不在我方。暂且退避,并非屈服,而是为了我突厥的长远未来。”
“若王庭精锐尽丧于此,我等……我等也难以在草原立足了啊!” 这话隐隐带着威胁,若王庭垮了,他们三部也不会陪着殉葬。
土谷浑溪和铁木图连连点头称是。
三汗国本来在野狼原战败时就想着退兵的,但碍于伊利可汗驻扎在地盘上的兵力。不敢动而已。
现在他们还保存了实力,每汗国只损失了一万多人马。还能接受。能退就退。
帐内,除了伊利可汗粗重的喘息声,几乎只剩下一个声音——退兵。
伊利可汗环视着这一张张或惊恐、或疲惫、或隐含别用心的脸。
儿子们的畏惧,将领们的劝阻,附庸们的离心……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即将崩塌的冰山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那名为退兵的选项,曾经被他视为毒蛇,此刻却仿佛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尽管这根稻草也带着屈辱的倒刺。
伊利可汗想起出征时的雄心万丈,想起在金帐前对着狼头大纛立下的誓言,想起那些葬身关下的勇士……巨大的失败感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更清楚阿史德啜和儿子们的话是对的。
再打下去,可能真的会输掉一切,连翻盘的本钱都没有。
王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着伊利可汗,等待着他最后的决断。
这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伊利可汗将在重压之下,被迫吐出撤退二字时。
他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里,却猛地重新凝聚起一丝疯狂而不甘的光芒。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偏执的锐利:
“不……等等!”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只看到了那红衣大炮的恐怖,却没想过……它为何早不用,晚不用,偏偏在我们最后一次、投入所有兵力猛攻时才用?”
众人一愣,不明白伊利可汗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阿史德啜迟疑道:“可汗的意思是……”
“韩震山那个老匹夫。” 伊利可汗咬着牙,眼中闪烁着研判的光芒。
“他最善于隐忍,之前我们无数次攻上城头,战况何等惨烈?他若有充足的爆炸陶罐、铁罐,为何一枚不用?偏偏要等到最后,才亮出这红衣大炮?”
伊利可汗越说越快,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别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之前不是不用,很可能是……用完了。或者,那红衣大炮本身,就有极大的限制。或许铸造极其困难,数量稀少。或许……那种会爆炸的炮弹,存量根本不多。”
伊利可汗死死盯着阿史德啜:“你回忆一下,那天的炮声,响了多久?是不是只有三十声左右,然后就停了?”
阿史德啜仔细回想,点了点头:“确实……轰击并未持续太久。”
“这就对了!” 伊利可汗仿佛找到了支撑点,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如果他们弹药充足,为何不持续轰击,将我们彻底击溃?反而让我们有机会退下来?这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的弹药快打光了,或者那炮本身就不能连续发射。”
伊利可汗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狂热:“我们确实损失惨重,但周人也绝对是强弩之末。”
“韩震山是在虚张声势,他故意隐忍到最后,用仅存的红衣大炮给我们致命一击,就是为了吓住我们,让我们不敢再攻。如果我们现在退了,就正中他的下怀。”
阿史那多滚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反驳:“父汗,这……这只是猜测啊!万一他们还有弹药呢?我们再去攻城,不是自投罗网吗?”
伊利可汗想的是正确的,但他错过了时机,如果一开始就不顾一切的顶着红衣大炮进攻。那么结局就不可能那么糟糕。或许真的可能拿下雁门关。
但如今想再次顶着红衣大炮,后来的事实告诉他,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