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阳郡衙,书房内烛火通明,将苏晨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窗外夜色已深,城中因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请罪与后续的抄家行动而带来的喧嚣早已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与巡夜兵士整齐的脚步声。
桌案一角,堆放着刚从周家及各附逆豪强府邸查封而来的厚厚账册、地契、房契。另一角,则铺着一张质地细腻的信笺,墨迹未干。
苏晨刚刚放下笔,轻轻吹了吹信纸上未干的墨渍。
这是写给襄阳行宫那位女帝的第八封信。
信中的内容,已不复最初公事公办的生硬,字里行间悄然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温情。
苏晨没有提及今日城门口那场惊险的博弈与周家那道匪夷所思的免死圣旨,也没有详述血腥的清算与冰冷的数字。
只是拣了些路上的见闻、武阳郡的特产小吃、甚至调侃了一下此地秋色与襄阳的不同。
笔调轻松,偶尔还会笨拙地嵌入一两句从后世听来略显肉麻却真诚的关切之语,嘱咐她勤添衣物、莫要熬夜批奏过久。
当然情话也少不了,反正现在他们两个都属于情侣关系。
写下什么。
【说什么我最近有点心塞,因为心里面都塞满了你。】
【最近睡眠不是很好,大夫建议我睡在你怀里。】
【遇见你,是故事的开始。走到底,是余生的喜欢。】
反正苏晨每封信都会有那些有点尴,又肉麻的情话。
最后,苏晨笔尖微顿,写下了一句带着些许憧憬的话:“待天下靖平,四海事毕,我或可伴陛下微服,重游此地,细观这江北秋色,尝遍市井滋味,想必别有风趣。”
写完最后一行,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那句伴陛下微服,心中微微一动。
他拿起信纸,看着上面那些似乎还带着温度的字迹,一时有些出神。
伴陛下微服私访,游山玩水,尝遍美食……这画面。
与他最初穿越而来时,那个只想做个富家翁,娶几房娇妻美妾,逍遥度日的梦想,何其相似。
曾几何时,他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利用超越时代的见识,赚取足够的金银,买田置地,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翁。
最好还能娶上几位如花美眷,享尽齐人之福。
那时想象中的生活,是醇酒美人,是风花雪月,是没有任何负担的轻松惬意。
可如今他低头看了看瞥了一眼桌案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与卷宗。
再想到远在襄阳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那位女帝,以及北方边境那即将燃起的烽火……
那个曾经清晰无比的富家翁梦想,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那些想象中的三妻四妾、温柔乡,似乎正在微笑着向他挥手告别,渐行渐远。
“呵……”苏晨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老天爷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啊。”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既然反抗不了,那就……躺下好好享受吧。
如今的苏晨,似乎正应了这句话。
无法再回到最初设想的轨道,那就只能在这条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的权力之路上,尽力走下去。
并且尝试着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享受和责任。
苏晨摇了摇头,似乎想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感慨与怀念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他伸手取过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刚刚汇总完毕的抄家账册,翻看起来。
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清晰列明的数字,苏晨原本略带怅然的眼神,逐渐被一种冷静而务实的光芒所取代。
“周氏本家,”他低声念着汇总的数据,“查抄现银二十八万七千六百两,黄金折银十二万四千两,各类古玩字画、珠宝玉器初步估价十五万两,田宅、店铺、粮仓、货栈等不动产折价约二十五万两……总计逾八十万两白银。这还不算周洪主动献出的那处秘藏……”
他指尖点了点旁边另一张纸条,上面记录着周洪为保命而吐出的藏宝地点信息,“两万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又是一笔巨款。”
他继续翻页:“附逆周家的李家、王家、孙家等七家地方豪强、十二家中小地主,共计查抄现银九万八千两,黄金折银四万三千两,不动产折价约二十一万两……总计逾三十五万两。”
“嗯……”苏晨合上账册,心中迅速计算着,“仅武阳一郡,此番清算,抄没的现银(包括黄金折算)便接近……五十五万两之多。若再加上周家秘藏的那笔……便是足足九十五万两现银。而这,尚未计算那些难以快速变现的不动产……”
即便早已对豪强的富庶有所预料,但这个数字依旧让苏晨暗自咋舌。
夷陵、上洛、荣阳三郡所得,也已是一个天文数字。
新政推行所需的庞大资金缺口,正在以这种近乎掠夺的方式,被飞速填补。
“又是一波肥啊……”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
这些巨额财富的背后,是无数被盘剥压榨的百姓血泪,也是他挥舞屠刀、铁血清算的结果。
过程残酷,但结果对于急需资源重整河山、推行新政、备战突厥的朝廷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苏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吹入书房,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方才那点莫名的愁绪。
目光望向北方,那是雁门关的方向。
周家及其党羽,那些原本该死的罪人,此刻正因一道先帝圣旨而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即将被发往那片苦寒战乱之地服役。
他们的命运,已然不同。
而苏晨自己,这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钦差,这位与女帝关系微妙的权臣,他的命运,又将被推向何方?
富家翁的梦想或许已遥不可及,但脚下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关上窗户,转身回到书案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下一步,该清点人手,安排押送罪役北上,以及思考如何将武阳郡这偌大的家业,平稳地交到赵文彬手中,并确保新政能在此地真正扎根了。
夜还很长,工作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