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赵府书房内灯火通明。苏晨独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白日两次拍卖会的每一项成交额。
他手持一支狼毫小楷,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地演算着。
“酒楼十间,七万八千两;青楼两间,五万两;……”苏晨口中低声念着,笔下数字不断累加。
最终,他放下笔,看着素笺最下方那个用朱笔圈出的醒目数字:
“一百二十六万七千四百两。”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苏晨心中还是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这仅仅是一场拍卖会所得,还只是处置了夷陵城内的产业和那些古董字画便已入账如此巨款。
这还不算之前抄没赵钱孙三家库房所得的近五十八万两现银和金银锭。
新政推行所需的庞大资金缺口,瞬间被填补了一小半。
当然,这笔巨款目前还只是账面上的数字。需要派人去各家中收取,或者等待他们主动送来。
想到那二十四家豪强,苏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有醉仙酿的经销权这根胡萝卜吊着,他倒不担心他们会赖账。
“吴小良!”苏晨扬声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吴小良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
苏晨快速说了两道指令:“第一,立刻去将周平、周砚二位大人请来书房议事。”
“第二,”他拿起另一张纸,迅速写好一封简短的信函,内容直白无比。
仅是罗列了二十四家所需缴纳银两的数额与最后期限,并无任何客套言辞。
他将信纸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递给吴小良,“将此信,以最快速度送往襄阳刑部尚书杨缘海杨大人处。告诉他,依此清单,派得力人手,赴各郡县收取款项,不得有误。”
“是,先生!”吴小良双手接过信,小心收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他深知此事关乎巨额银钱,丝毫不敢耽搁。
不到半个时辰,书房外便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周平和周砚兄弟二人联袂而至,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亢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们深知,夷陵之事已了,他们的去留,或许就在苏先生一念之间。
“下官周平(周砚),拜见苏先生!”两人进入书房,恭敬行礼。
苏晨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夷陵之事,辛苦二位了。”
“不敢言辛苦,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乃下官本分。”周平连忙谦逊道,与周砚一同小心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苏晨看着他们,开门见山:“夷陵巨变,已初步平定。赵钱孙三家覆灭,逆产抄没拍卖,田地分发于民,后续耕种安抚之事,乃重中之重。此事,关乎新政成败,关乎夷陵能否真正安定。”
苏晨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你二人原为九品临时委派之官,权宜之计。如今事态平稳,此临时官职,也该撤去了。”
此话一出,周平周砚兄弟二人脸色瞬间一白,心脏猛地揪紧。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难道苏先生对他们近日的表现不满意?要撤掉他们之位。
苏晨将他们的惶恐尽收眼底,语气放缓了些,安抚道:“不必惊慌。并非你二人做得不好。恰恰相反,在此番夷陵剧变中,你二人临危受命,稳定衙门运转,协助查抄清算,安抚地方百姓,功不可没。能力是有的,忠心亦可嘉。”
听到苏晨肯定,两人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然,”苏晨话锋一转,“治理一县之地,非同小可。你二人毕竟年轻,经验尚有不足,此乃实情。”
苏晨说的很直接,“但如今朝廷用人之际,夷陵初定,亦需熟悉本地情况、且忠于朝廷之人坐镇。故而……”
苏晨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两个以黄布包裹的方正之物,郑重地推到二人面前。
周平周砚目光落在其上,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形状……那规制……
苏晨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经本官提请,陛下恩准。即日起,擢升周平,为夷陵县正七品县令。擢升周砚,为夷陵县从七品县丞兼主簿。望你二人,努力同心,不负皇恩,不负百姓。”
周平周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没有被撤职,反而反而被正式提拔县令和主簿。这简直是天降之喜。
两人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猛地站起身,撩袍便欲跪下行大礼:“下官……下官叩谢陛下天恩,叩谢苏先生提拔之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苏晨虚抬了一下手:“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待二人激动难平地重新坐下,紧紧抱着那沉甸甸的官印,苏晨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官印予你二人,非是让你们享福作威的。夷陵百废待兴,担子沉重无比。首要之务,便是春耕。”
“必须确保分得田地的百姓,能及时种下粮食,秋季能有收成。此乃稳定民心之基石,亦是朝廷新政能否取信于民之关键,若有差池,唯你二人是问。”
“下官明白!定竭尽全力,保障春耕,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周平立刻保证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其次,”苏晨继续道,“夷陵官场经此清洗,吏治需彻底整顿。衙门各房胥吏,该留的留,该清的清,该补的补。务必选用清廉能干、熟知民情之人。”
“我要的是一个能高效运转、为民做事的衙门,而非藏污纳垢、欺压百姓之所。此事,周砚你身为县丞主簿,责任重大。”
“下官领命,定肃清吏治,选用贤能。”周砚肃然应道。
“很好。”苏晨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鼓励,“好好做。夷陵虽是一县,却是江北新政的标杆,陛下与我皆寄予厚望。只要你们做出政绩,安抚好百姓,推行好新政,将来……一郡太守之位,也并非遥不可及。”
一郡太守,正四品或从四品的高官。
周平周砚闻言,眼中爆发出无比灼热的光彩。
这无疑是给他们画下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宏伟蓝图。
“下官……定不负先生期望。”两人再次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充满了决心。
苏晨摆摆手,最后叮嘱道:“日后治理地方,遇有难处,或遇强权刁难,可直接上书于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会为你二人周旋。但切记,为官一任,首重民生,须以百姓为首。若敢贪赃枉法、欺压良善、或是庸碌无为……”
苏晨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那就休怪我……与朝廷律法无情。该杀的杀,该贬的贬,绝无姑息。”
“下官谨记先生教诲,必清廉自守,勤政爱民。”周平周砚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将那刚刚升起的喜悦与雄心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敬畏。
“去吧。”苏晨挥了挥手。
“是,下官告退。”周平周砚再次恭敬行礼,捧着那仿佛有千钧重的官印,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脚步虽轻,却充满了力量与决心。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苏晨轻轻吁了口气。夷陵的棋,至此才算真正落下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接下来,该放眼更广阔的江北棋盘了。
苏晨重新将目光投向桌案上那幅粗略的江北舆图,手指缓缓点向了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