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前院内的气氛已然酝酿得足够凝重与期待时。
一声清晰而略带尖细的唱喏声,自通往后院的廊道处传来:
“陛下驾到。”
如同听到指令一般,前院中所有坐着的人,无论是前方三大世家的代表,还是后方那二十四家豪强家主。
几乎同时“唰”地一声站起身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
随即微微躬身,垂首敛目,姿态恭谨无比,静候着那位年轻却手握生杀大权的女帝驾临。
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沐婉晴在一众心腹的簇拥下,缓步走出。
她今日并未穿着繁复的龙袍,而是一身较为轻便但依旧绣有暗金龙纹的玄色常服。
发髻简单挽起,缀着珠翠,既显威仪,又不失清爽。
她的面容平静,目光扫过起身恭迎的众人,自带一股帝王气场。
紧随其后的,便是苏晨。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文士袍,显得精神奕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眼神扫过场下众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再之后,便是沐露雪、秦仲岳、王德海以及捧着记录用品的小太监吴小良。
行至前方,赵牧、韩铁鹰、杨文远三人率先躬身,声音沉稳而恭敬:“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圣躬万安!”
他们身后的二十四家家主和代表也立刻齐声附和,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陛下万岁!圣躬万安!”
沐婉晴于主位前站定,目光平和地掠过众人,轻轻抬手,声音清越:“众卿平身,不必多礼,都请坐吧。”
“谢陛下。”众人这才敢直起身子,依言重新落座,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得笔直,注意力高度集中。
待众人坐定,沐婉晴并未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所为之事,诸位想必已然知晓。朝廷新政初行,百废待兴,需财甚巨。”
“故于此举办拍卖会,处置些许抄没之物,所得款项,皆用于江北民生、强军戍边。今日拍卖,便由苏晨苏先生主持。”
言简意赅地表明意图和目的后,她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向一旁。
王德海早已机灵地命人搬来一张铺设软垫的靠椅,位置略高于台下众人,却又稍偏于主持位,既能纵观全场,又不会过分抢眼。
沐婉晴安然坐下,沐露雪自然侍立其侧,秦仲岳与王德海则一左一右,如同护法般肃立后方。
吴小良则寻了个角落,准备好纸笔记录。
苏晨闻言,上前几步,走到场中预留的空地,面向众人。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先是拱手环施一礼,方才开口,声音清朗,足以让每个人听清:“各位家主,各位掌柜,各位朋友!”
苏晨语调热情,开场便拉近关系,“在下苏晨,蒙陛下信重,主持今日这场盛会。首先,苏某在此,谨代表朝廷,代表陛下,衷心感谢诸位。”
苏晨微微停顿,目光诚恳地扫过全场:“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拨冗莅临今日这场于我大周而言,颇具开创意义的皇家拍卖会。”
“诸位之到来,不仅是对朝廷号令的响应,更是对陛下权威的尊崇,对江北未来发展的深切关怀与鼎力支持。”
“此份情谊,陛下与朝廷,铭记于心!”
苏晨这番话说完,台下那二十四家代表心中无不暗自翻腾:“百忙之中?不辞辛劳?拨冗莅临?说得真好听。”
“谁不是被那旨意逼着来的?谁又想跑来当这冤大头?还情谊……这分明是掏空我们家底的情谊!”
然而,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谦恭甚至受宠若惊的表情,无人敢流露丝毫不满。
就在这时,坐在最前方的杨文远,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赞赏的笑容,率先轻轻抬起手,“啪啪啪”地鼓了几下掌。
他这一动,身旁的赵牧和韩铁鹰也立刻心领神会,随之鼓掌。
后排的众人见状,哪敢怠慢,不管情愿与否,也都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一时间,前院内响起了一阵不算热烈但足够整齐的掌声。
杨、赵、韩三家,果然如事先约定或心照不宣般,扮演起了带动气氛、引领风向的角色。
苏晨笑容更盛,待掌声稍歇,继续他的表演。
他深知要让这些精明吝啬的豪强心甘情愿地掏出真金白银。
光靠威慑是不够的,还得捧,还得让他们晕乎乎、飘飘然。
“诸位!”苏晨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今日能汇聚于此的,无一不是江北各郡之翘楚,商界之精英,士林之楷模。”
“诸位或是累世积善、诗书传家之名门,或是白手起家、诚信经营之巨贾。”
“诸位之家族,于地方修桥铺路、赈济灾荒,善行义举,早已有口皆碑。”
“诸位之存在,实乃地方之福,百姓之幸,亦是我大周江山稳固之基石。”
苏晨将一顶顶高帽毫不吝啬地抛出去:“朝廷深知,江北能有今日之繁荣,离不开在座诸位的辛勤付出与卓越贡献。”
“陛下亦多次提及,诸位乃朝廷不可或缺之臂膀,乃新政推行可倚重之力量。”
“如今,朝廷欲在江北大展宏图,惠泽万民,正需倚仗诸位之财力、之智慧、之影响力。”
“今日之拍卖,看似交易,实则是朝廷与诸位贤达的一次深度携手,一次共襄盛举之良机。”
“诸位今日之所为,非是寻常买卖,乃是报效朝廷、为国分忧之壮举。”
“乃是泽被苍生、造福桑梓之善行。”
“今日诸位慷慨解囊之义举,必将载入地方史册,为万民所传颂,为后世所景仰!”
苏晨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将一场充满政治意味和强制色彩的拍卖会。
硬生生描绘成了一场荣耀无比,功德无量的慈善盛会。
苏晨极力淡化抄没的色彩,强调古董字画珍宝的价值。
回避强制的本质,突出自愿的荣光。弱化出血的肉痛,放大积德的虚名。
苏晨夸赞他们的家族历史,夸赞他们的商业智慧,夸赞他们的社会责任感,夸赞他们对朝廷的忠诚。
怎么好听怎么来,怎么让人飘飘然怎么夸。
许多家主代表一开始还心存警惕,但听着听着,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些许受用的神色。
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苏晨口中那种深明大义、忧国忧民的贤达之士。
然而,端坐一旁的沐婉晴,听着苏晨那近乎肉麻的奉承和夸张的吹捧,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身后的沐露雪更是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笑意。
连一向面无表情的秦仲岳,眼神中也掠过一丝古怪。
王德海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只是那微微抖动的拂尘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们都没想到,这场被寄予厚望的拍卖会,竟会以这样一种近乎市井忽悠的方式开场。
但看台下那些逐渐被忽悠得有些晕头转向的代表们,似乎效果还不错。
苏晨仿佛没有看到沐婉晴等人微妙的表情,依旧热情洋溢地进行着他的战前动员。
为即将开始的真金白银较量,铺垫着足够上头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