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灯火依旧。苏晨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女帝那足以撼动乾坤的震撼与激动,只是埋头对付着碗里粟米饭。
咀嚼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真实感。
苏晨饿了,是真的饿了。
殚精竭虑,这碗粗粝却温热的饭食,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抚慰他的肠胃。
沐婉晴站在帐中,胸口依旧因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描绘而剧烈起伏,如同被狂风席卷过的海面。
她看着苏晨那副专注扒饭,仿佛天塌下来也要先填饱肚子的模样。
心中那股翻腾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被这简单粗暴的真实给冲淡了几分。
狂喜、震撼、豪情……这些过于炽烈的情绪,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渐渐冷却、沉淀。
沐婉晴缓缓坐回床边,目光落在苏晨身上,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苏晨风卷残云般吃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放下碗筷,拿起桌上的粗陶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
这才抬眼看向沐婉晴,见她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灼热的光亮,依旧如同暗夜中的星火,未曾熄灭。
“吴小良,”苏晨扬声唤道。
“奴才在。”吴小良应声而入。
“泡壶茶来。”苏晨指了指案几上那个他随身携带略显粗糙的竹筒,“用这个茶叶。”
“是,”吴小良恭敬地接过竹筒,手脚麻利地开始烧水、烫盏。
沐婉晴的目光被那竹筒吸引。她认得,这是苏晨自己弄的茶。
不同于宫中或世家贵族饮用的添加了各种香料甚至辛辣之物、如同菜汤般的茶汤。
苏晨的茶,清冽、纯粹,只有茶叶本身舒展的清香。
沐婉晴曾尝过一次,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看似简单,却回味悠长。
很快,一缕清雅的茶香在帐内弥漫开来,冲散了饭菜的余味和方才的硝烟气息。
吴小良将一盏澄澈碧绿的茶汤奉到苏晨面前,又给沐婉晴也斟了一盏,然后躬身退下。
苏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和淡淡的回甘。
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沐婉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陛下,事不宜迟。稍后,臣会命人八百里加急,将此三物图纸,送往雁门关,交予燕国公韩震山。”
苏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请韩老将军,即刻动用工器营所有匠人,全力打造。务求在一到两月之内,完成其麾下五万精锐骑兵所需之马鞍、马镫、马蹄铁。”
沐婉晴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微微蹙眉:“五万?韩老将军麾下……有八万铁骑。”
苏晨点点头,神色不变:“襄阳行宫工器局,我会给密令刑部尚书杨缘海,督造三万套。待江北事了,臣北上雁门时,自会带上。届时……八万铁骑,尽数换装,当可初具锋芒。”
沐婉晴闻言,心中稍定。
看着苏晨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疲惫的脸庞,看着他为自己、为大周谋划至此,一股暖流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轻轻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歉疚:“苏晨……谢谢你。”
苏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眼,迎上沐婉晴那双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灯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苏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谢什么?”
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我……也只是想……活得更好些罢了。”
活得更好些?
沐婉晴心头猛地一震,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是自保?是无奈?还是一种更深沉的她无法触及的……所求?
沐婉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心中那点因他无欲无求而升起的疑虑和不安,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
献上如此足以改天换地的神器,所求……仅仅是……活得更好些?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声弥漫的一丝疏离与猜疑。
良久,沐婉晴缓缓站起身。她拢了拢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冷与平静:“那……你早些歇息吧。朕……先回去了。”
“臣……恭送陛下。”苏晨起身,微微躬身。
沐婉晴不再多言,转身,素白的裙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营帐。
帐外,夜风微凉,带着溪水的湿气。王德海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早已侍立在侧。
见沐婉晴出来,他连忙上前一步,将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轻轻披在她略显单薄的肩上。
“陛下,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沐婉晴下意识地紧了紧披风,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内衬。
她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站在营帐外,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隐约可见如同繁星般散落的营火。溪水潺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迈开脚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王德海跟在身后。
“德海……”沐婉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同梦呓。
“老奴在。”王德海躬身应道。
“你说……”沐婉晴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苏晨……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王德海微微一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苏先生……自然是极好的,智计无双,忠心为国!实乃……陛下肱骨,大周柱石。”
王德海语气笃定,带着发自肺腑的赞叹。
在他眼中,苏晨的种种作为,桩桩件件,皆是为女帝、为大周殚精竭虑,无可指摘。
沐婉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问道:“那你可知……他今日拿出了什么?”
王德海茫然摇头:“老奴……不知。”他确实不知。帐内密谈,他守在外面,只闻其声,不明其详。
沐婉晴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德海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忠诚的脸上。
营帐边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邃的幽光。
“他拿出了……三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千钧之重的分量,“三样足以让我大周铁骑脱胎换骨。足以让突厥……闻风丧胆。足以……定鼎北疆,永绝后患的……神器。”
王德海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知具体是何物,但能让女帝用如此语气形容的必是惊天动地之物。
他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沐婉晴没有理会王德海的震惊,目光重新投向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静和一丝深沉的疲惫:
“苏晨……他很好。智近乎妖,算无遗策。”
“可……他的心……太深了。深得……让人看不透。”
“他心思太重,疑心……也太重。”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从他在朕手中求走那道盖了传国玉玺和朕私印的活命圣旨开始……朕便知道……他……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人。包括……朕。”
王德海心头剧震,那道圣旨,他当然记得。
数月前御书房那场激烈的争执,他虽在殿外,却也听得心惊肉跳。
苏晨以近乎逼迫的姿态,从女帝手中求走了那道保命符。
那是一道横亘在君臣之间无法忽视的裂痕,是苏晨为自己留的最后退路?
“而如今……”沐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献上如此足以改天换地的神器……却只言……想活得更好些……”
沐婉晴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德海:“德海,你说……这世上……真有如此……无欲无求之人吗?”
王德海被女帝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他垂下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得王德海几乎喘不过气。
他侍奉皇家数十载,从先帝到女帝,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无欲无求?那不过是表象,是更高明的伪装,是更深沉的所求。
“陛下……”王德海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迟疑,“老奴……老奴愚钝……实在……看不透苏先生的心思……”
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出了心底最深的疑虑,“只是……老奴在宫中数十载,深知……这世上……从无真正无欲无求之人。若有……那所求……必定……更大,更深。更……难以揣测。”
王德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若心存疑虑……不如……传吴小良过来……问问?他日夜侍奉苏先生左右或可知晓……一二。”
吴小良,沐婉晴眼中精光一闪。
那个被王德海安插在苏晨身边,名为伺候,实为眼线的小太监。
是啊,或许从吴小良口中能窥见一丝苏晨那深不可测的心湖之下隐藏的……真实波澜。
夜色如墨,溪水呜咽。营火在远处明灭不定。沐婉晴站在夜风中,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苏晨那顶依旧亮着灯火的营帐,又看了看王德海那张写满忧虑的脸。
心中那团名为猜疑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
沐婉晴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上冰冷的刺绣纹路,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