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尚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宫门前的广场上,却已灯火通明。
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如同沉默的潮水,在宫灯摇曳的光晕下。
按照品秩高低,鱼贯穿过巍峨的宫门,踏上通往太极殿的漫长御道。
空气中弥漫着肃穆、紧张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苏晨身着女帝钦赐的那身玄金暗绣云龙纹锦袍,走在队伍的中段。
这是他第一次,以“侍读学士”(女帝临时授予的虚衔,只为方便他上朝议事)的身份,正式踏入这大周王朝的权力中枢。
太极殿。
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冷漠、敌意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他的背上。
苏晨面色平静,目不斜视,步伐沉稳,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苏晨知道今日这太极殿,对他而言,不是荣耀的起点,而是血腥的战场。
从他决定从幕后走到台前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就注定避无可避。
“陛下驾到——!”
随着首席秉笔太监王德海尖细的通传声。
女帝沐婉晴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垂珠冕旒。
在宫女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端坐于龙椅之上。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可测的深沉。
“吾皇万岁,圣躬万安”
群臣弯身躬拜,山呼海啸。
“众卿平身。”女帝的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喜怒。
朝议开始。
最初的几项例行政务奏对,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沉闷而压抑。
江南派系的官员们,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时不时地扫向站在文官队列靠前位置的苏晨。
苏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终于。
当户部一位郎中奏报完江北春耕事宜后,短暂的沉默被打破了。
户部尚书吕存忠,这位江南王氏在朝堂的代言人。
率先出列。
他手持玉笏,对着丹陛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
“陛下!臣吕存忠,有本启奏!”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利箭,直射向苏晨。
“臣!弹劾侍读学士苏晨!”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晨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吕存忠语速加快,字字铿锵,带着悲愤:
“苏晨此人,来历不明,言行无状。更兼心术不正,蛊惑圣听。”
“其所献虚爵令,名为为国聚财,实则是混淆士庶尊卑,败坏千年礼法。”
“动摇国本根基,更令江南士林震荡,学子寒心,此乃祸国之源,乱政之首。”
吕存忠话音刚落,工部尚书柳知义立刻出列声援,声音洪亮:“陛下,吕尚书所言极是,苏晨此人,无视祖宗法度,罔顾圣贤之道。”
“其虚爵令一出,商人贱籍竟可凭财货购得爵位,与士人同列。”
“此风若长,纲常何在?礼法何存?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请陛下,即刻废止虚爵令,严惩苏晨此獠。”
紧接着,礼部尚书谢文远也站了出来。
他动作儒雅,声音却带着阴冷的寒意:“陛下,臣掌礼部,执掌天下教化。苏晨之策,非但混淆尊卑,更令科举神圣之地,充斥铜臭之气。”
“商人子弟,不通圣贤,唯利是图,若充斥朝堂,岂非玷污清流?”
“此乃断我大周文脉之举,其心可诛,臣附议!请陛下明正典刑。”
最后,吏部侍郎顾明远也出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陛下!苏晨此人,入朝不过数月,便搅得朝堂不宁,江南动荡。”
“其行事乖张,不循常理,更兼深居简出,行踪诡秘。”
臣疑其……恐非我族类或有异心,恳请陛下彻查其来历,以防不测!”
四人
户部、工部、礼部、吏部!
江南五大世家在朝堂最具分量的四位重臣。
如同四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直指苏晨?
罪名条条,字字诛心?
混淆尊卑!
败坏礼法……
动摇国本……
玷污文脉……
蛊惑圣听……
行踪诡秘……
恐有异心……
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陛下那个孤零零的玄色身影上。
有同情,有冷漠,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审视。
女帝端坐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苏晨缓缓抬起头。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弹劾,面对这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滔天罪名。
脸上竟无半分惧色,反而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带着三分慵懒,三分讥诮,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晨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玄色锦袍的袖口。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拂去一丝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一一扫过吕存忠、柳知义、谢文远、顾明远四人。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死寂。
苏晨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吕尚书说本官混淆尊卑,败坏礼法?”
目光落在吕存忠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
“本官倒想请教吕尚书,何为尊?何为卑?是生而高贵?还是德才配位?”
“商人凭财货购爵,便是混淆尊卑?那敢问吕尚书……”
“您府上那占地千顷、阡陌相连的良田,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您祖上三代,皆是两袖清风、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若按吕尚书所言,商人逐利便是卑贱,那您户部每年征收的赋税,十之四五来自商税”
“您吃着商人的税,穿着商人的税,住着商人税银盖的官邸,转头却骂商人卑贱?”
“这算不算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算不算……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你……”吕存忠被这赤裸裸的揭短和诛心之语噎得脸色涨红。
指着苏晨,手指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苏晨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转向柳知义:“柳尚书说本官无视祖宗法度?断大周文脉?”
苏晨轻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
“祖宗法度?敢问柳尚书,太祖皇帝开国时,可曾说过商人子弟永世不得参加科考?可曾说过士农工商,永世不得逾越?”
“至于断文脉?更是可笑。江北通道开启不过月余”
“已有数百江南寒门、商人子弟,因不堪本地打压,转赴江北书院求学备考”
“他们心怀圣贤书,渴望报效朝廷,柳尚书不去问问他们为何背井离乡,不去问问江南贡院为何将他们拒之门外”
“反倒指责本官断了文脉?这……算不算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算不算……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放肆!”
柳知义勃然大怒,须发皆张!苏晨那句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如同钢针般刺中了他的痛处。
苏晨理都不理他,目光如电,射向谢文远:“谢尚书执掌礼部,忧心商人子弟玷污清流?”
苏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官倒想问问谢尚书,您礼部衙门里,那些拿着朝廷俸禄,却整日里琢磨着如何替江南盐商、粮商遮掩不法”
“如何阻挠朝廷政令的官员,算不算清流?他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商人子弟唯利是图?那敢问谢尚书……”
“您谢家在余杭垄断丝市,低价强收蚕丝,高价盘剥织户,囤积居奇,操控市价,赚得盆满钵满之时”
“可曾想过唯义是图?这……算不算道貌岸然,伪君子真小人?”
谢文远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晨点出的,正是谢家最隐秘、也最不堪的敛财手段。
最后,苏晨的目光落在顾明远身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顾侍郎……呵。”
苏晨甚至懒得用尊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说本官行踪诡秘,恐有异心?”
“本官行踪再诡秘,也比不上顾侍郎您那位在江南道当转运使的族弟吧?”
“他老人家在任三年,经手的漕粮、盐引、茶引,账目不清者几何?”
“中饱私囊者几何?顾侍郎身为吏部高官,执掌官员考课”
“对此……是毫不知情呢?还是心知肚明,有意包庇?”
“至于异心……”
苏晨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
“本官倒想问问顾侍郎,您顾家暗中资助‘太湖蛟’那帮水匪,劫掠商船,扰乱漕运,意欲何为?”
“这算不算勾结匪类,图谋不轨? 算不算……其心可诛?”
“血口喷人,你……你血口喷人。”
顾明远脸色煞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失声尖叫起来。
苏晨最后这句,如同晴天霹雳,直接点破了他顾家最隐秘、也最致命的勾当。
这要是坐实了,绝对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苏晨这番如同狂风骤雨、却又字字诛心、句句见血的犀利反击给震懵了。
他没用一句粗鄙之语,却将江南四位重臣批得体无完肤。
每一句反问,都直指对方要害。
每一句诛心之论,都撕开了他们道貌岸然外表下的肮脏与不堪。
更可怕的是,他点出的那些隐秘勾当,桩桩件件,似乎都确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