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凡的意识,沉沦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道基碎裂的痛楚如同亿万根钢针,无时无刻不在穿刺着他的神魂。修为的跌落,内景天地的崩塌,使得他如同一个被掏空了棉絮的布偶,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
在这极致的虚弱与黑暗中,唯有一点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火光,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顽强地摇曳着。
那是归墟心火。
它不再灼烧伪源,而是静静地燃烧在宁凡自身崩碎的道基废墟之上,微弱,却未曾熄灭。火光映照下,那些碎裂的道源碎片,那些逸散的世界本源,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维系着,未曾彻底归于虚无。
恍惚间,宁凡仿佛听到了无数个声音。
有兵主愤怒的咆哮,有烛龙悲怆的龙吟,有南宫婉带着哭腔的呼唤,有云璃诵念经文时颤抖的音节……还有,从遥远星空之外,正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一道道或熟悉或陌生的战意与决绝!
古魔渊的万魔同悲,东溟石像的沉默前行,西妖海万妖的奔腾怒吼,以及那些从各个角落苏醒的、古老而微弱,却同样坚定的气息……
薪火相传。
玄矶前辈用生命点燃的,不仅仅是反击的烽火,更是将这“反抗”的意志,烙印在了每一个感知到这场存亡之战的存在心中!
他不能就此倒下!
“真正的起源……在……‘心’……”
玄矶最后的遗言,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再次照亮了他近乎麻木的思绪。
心……并非单纯指心脏,而是指意志,是本心,是道源最初萌发的那一点灵光!他的内景天地源于心象,他的寂灭道源始于对归墟的领悟,他的轮回之力承载着众生之愿……一切力量的根源,似乎都指向了这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心”!
而源噬……那让他感到熟悉又战栗的源头……
就在宁凡于黑暗中进行着艰难思考的刹那——
外界的葬兵渊,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变!
那股顺着宁凡意志反向侵蚀而来的冰冷、贪婪的感知,并未因宁凡意识的沉寂而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弥漫开来,染黑了整片虚空!
原本因伪源受创而略显黯淡的暗红天幕,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绝望的漆黑所覆盖。那不是能量的黑暗,而是某种存在的“阴影”,是连光、连法则、连概念都能吞噬的“无”!
时空凝固了。
正在激烈交战的兵主、烛龙与两名猎火者,动作变得无比迟缓,仿佛陷入了亿万倍黏稠的琥珀之中。南宫婉试图冲向宁凡的身影被定格在半空,脸上焦急的神情凝固。云璃的净世佛光如同被冻结的琉璃,停滞不动。
就连那破碎扭曲、内部燃烧着归墟心火的伪源虚影,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寂灭洪流的涌动停滞,唯有那透明的归墟心火,仍在极其缓慢地、顽强地跳动着。
整个葬兵渊,乃至周边无尽的星域,都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宏大意志所笼罩,万物失声,万道哀鸣!
一道身影,自那绝对的黑暗中央,缓缓凝聚。
祂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是一切“终结”概念的集合体。混沌气在祂周身不是环绕,而是被不断地生成又吞噬。祂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就使得周遭的宇宙规则在崩坏、在向一种最原始的“虚无”退化。
这便是源噬!猎火者真正的首领,寂灭祖源最忠诚与可怕的执行者!
“多么……甜美的绝望……”一个非男非女、非老非少,蕴含着无尽空洞与贪婪的声音,直接在每一个幸存者的道心深处响起,勾起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无力感。
祂的目光(如果那黑暗的焦点可以称之为目光的话),扫过被定格的兵主、烛龙,扫过南宫婉与云璃,最终,落在了意识沉沦、道基崩碎的宁凡身上。
“完美的火种……承载了寂灭、轮回、乃至初生世界的雏形……吞了你,吾或许便能……窥见超脱祖源的一线契机……”源噬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食欲”。
祂缓缓抬起一只由混沌与黑暗构成的手臂,指向宁凡。一股无形的吞噬之力发出,就要将宁凡连同他体内那簇微弱的归墟心火,一同攫取!
“休想!”
一声怒吼,如同破开冰层的惊雷!兵主所化的巨神,周身爆发出惨烈至极的血色神光,那光芒竟暂时冲破了时空的凝固,新生戮生剑发出不惜崩碎的悲鸣,斩出一道撕裂永恒黑暗的血色剑罡,直劈源噬!
是兵主燃烧了自身残存的神魂与兵主之道本源,强行打破了禁锢!
几乎同时,烛龙那庞大的龙躯上,时光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逆转、燃烧!它发出了痛苦的龙吟,龙鳞大片大片地化为飞灰,但它硬生生以自身时序本源的崩毁为代价,在小范围内制造了一片时光乱流,干扰了源噬的吞噬之力!
“螳臂当车。”源噬的声音毫无波澜。祂甚至没有去看兵主与烛龙的搏命一击,只是随意地挥了挥另一只手。
咔嚓!
血色剑罡在触及源噬身前那片黑暗时,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烛龙制造的时光乱流,则被一股更根本的“归寂”之力抚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兵主巨神之躯剧烈一震,胸口出现一个巨大的透明窟窿,神血还未喷出就被黑暗吞噬,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幻。烛龙更是惨嚎一声,龙躯几乎断为两截,时光之力彻底暗淡,坠向无尽的深渊。
绝对的差距!
渡过了无尽岁月、身为诸天顶尖存在的兵主与烛龙,在源噬面前,竟连让其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源噬的手臂,再次毫无阻碍地探向宁凡。那吞噬之力笼罩而下,宁凡残破的肉身开始微微扭曲,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分解、吸收。
“不——!”南宫婉目眦欲裂,轮回净土的力量在她体内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燃烧,她竟在这一刻,强行冲破了部分禁锢,一道蕴含着牺牲与决绝意境的轮回神光,斩向了源噬的手臂!
那是她以自身轮回道源为祭,斩出的至强一击!威力甚至超越了其全盛时期!
然而——
源噬的手臂微微一顿,那轮回神光斩在祂的手臂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祂甚至饶有兴致地“看”了南宫婉一眼。
“不错的轮回资质……可惜,太过稚嫩。便与你道侣一同,成为吾之资粮吧。”
吞噬之力陡然加剧,笼罩向南宫婉!
云璃面色煞白,净世琉璃灯灯焰急剧闪烁,她咬破舌尖,一口蕴含佛门本源的精血喷在灯上,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但那微弱的净世佛光在源噬的黑暗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所有人的心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次发生!
并非来自外界驰援的力量(那些力量虽已接近,但显然来不及),而是来自宁凡本身!
他意识深处那簇微弱的归墟心火,在源噬那极致吞噬之力的压迫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猛地炽烈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炽烈,仿佛触动了宁凡体内某个沉寂已久的开关!
一直静静悬浮于他识海深处、几乎与他神魂融为一体的轮回法旨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这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桥梁,一道指引!
与此同时,宁凡那崩碎的内景天地废墟中,一点被遗忘的灵光,受到了感召,骤然亮起!
那是在很久以前,于某处秘境,宁凡曾得到的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北冥之气!(伏笔回收:早期获得的北冥之气)
这缕北冥之气,属性至寒至冥,与宁凡主修的寂灭、杀戮之道看似格格不入,故一直沉寂,几乎被他遗忘。但在此刻,在归墟心火的灼烧下,在轮回法旨印记的牵引下,这缕北冥之气,竟与宁凡崩碎道基中残留的、源自玄矶牺牲时洒落的轮回道韵,产生了某种玄妙无比的共鸣!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亦能,沉潜归墟,纳无尽之寂!
这并非攻击性的力量,而是一种极致的“容纳”,一种与寂灭同源却又走向不同方向的“归藏”!
嗡——!
宁凡残破的体内,仿佛开辟出了一方新的、微小的“北冥之渊”!这北冥之渊出现的刹那,源噬那笼罩而下的吞噬之力,竟如同百川归海般,被其强行吸纳了一部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对于此刻的宁凡而言,无疑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稻草!
更重要的是,这股同源却异向的“吞噬”之力,如同钥匙,猛地撞开了宁凡脑海中那关于源噬熟悉感的迷雾!
他明白了!
源噬带给他的熟悉感,并非来自紫斗仙皇(那或许只是其麾下之一),而是源于更本质的层面——寂灭!或者说,是寂灭大道的一个分支,一个走向了极端“掠夺”与“吞噬”的分支!
他的寂灭道源,追求的是万物归墟后的“无”,是循环的一部分。而源噬的道,则是主动的、贪婪的“吞噬”一切,化为己用,是彻头彻尾的破坏与终结!二者同出寂灭之源,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所以源噬才会对他的“火种”如此渴望!因为吞噬了宁凡,或许能补全祂那走向极端的道,甚至窥见更高的层次!
“原来……如此……”宁凡沉沦的意识,因这刹那的明悟与北冥之渊的强行吸纳,竟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外界被定格的惨状,看到了兵主与烛龙的濒死,看到了南宫婉与云璃的绝望抵抗,看到了源噬那无可匹敌的黑暗身影!
不能放弃!
玄矶前辈的牺牲,诸天汇聚的烽火,岂能就此湮灭!
“起源……在心……”
宁凡将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的感悟——对寂灭的理解,对轮回的承载,对内景的破碎,对北冥的容纳,以及对眼前众人、对诸天万灵那份不甘沉沦的守护之心——全部投入了那簇摇曳的归墟心火之中!
他没有试图去修复崩碎的道基,也没有去凝聚力量对抗源噬。那毫无意义。
他做的,是点燃!以自身残存的一切为灯油,以那一点明悟为灯芯,将归墟心火……化作一盏灯!
一盏照亮自身归寂之路,亦或许能……为他人指引一线生机的——心灯!
轰!
并非能量爆发,而是一种意境层面的升华!
宁凡残破的肉身,眉心之处,那原本黯淡的光源印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极其模糊、极其虚幻的灯影。灯影呈半透明,灯焰正是那簇归墟心火,只是此刻,心火之中,多了一丝北冥的沉静,一丝轮回的悠远,一丝世界初生的微芒……
这盏心灯出现的刹那,笼罩葬兵渊的绝对黑暗,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源噬那探出的手臂,第一次……停滞了!
祂那空洞贪婪的意志,首次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惊愕与难以理解!
“心……灯?以自身道陨为代价,点燃归墟之路,照见己身之‘无’?这并非求生之法,而是……求死明道之路!你……”源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这盏心灯,没有任何攻击力,甚至无法庇护宁凡自身。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照亮宁凡自身正在走向的、彻底的“归墟”。这是一种极致的内求,一种在绝对毁灭中寻找真我的仪式!
然而,正是这种完全出乎源噬预料、不符合常理求生本能的行为,这种纯粹到极致的“道”的展现,暂时阻隔了祂那基于“吞噬”与“掠夺”的法则!
因为源噬的道,是吞噬“有”来壮大自身。而宁凡此刻点燃心灯,照见的是自身的“无”,是主动拥抱归墟!一个主动走向“无”的存在,如何去“吞噬”?
这就如同饥饿的人看到了食物,但那食物却在自己眼前化为了虚无,无从下口!
也就在这时——
轰!轰!轰!
数道强大无比、蕴含着不同时代沧桑道韵的攻击,终于撕裂了葬兵渊外围的黑暗禁锢,悍然降临!
古魔渊的万古同悲魔柱!
东溟石像那足以压塌星河的厚重拳意!
西妖海万妖气血凝聚的太古凶兽虚影!
以及那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先天道气,一道沐浴在寂灭新生光辉中的流光……
诸天烽火,终于在此刻,汇聚于此!
这些攻击并未直接攻向源噬(那显然也是徒劳),而是不约而同地,轰击在了源噬与宁凡、南宫婉等人之间的那片黑暗领域上!
轰隆隆——!
集合了数位古老存在、无数强者意志的合力一击,终于撼动了源噬布下的绝对领域,将那凝固的时空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走!”
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那道沐浴在寂灭新生光辉中的流光后发先至,卷住了意识重归黑暗的宁凡、南宫婉、云璃,以及重伤濒死的兵主、烛龙残躯,瞬间遁入一道强行撕开的、极不稳定的归墟裂缝之中!
是那个从死亡星域赶来的神秘存在出手了!
源噬并未阻拦。祂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宁凡消失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盏虚幻心灯的微弱光影。
“心灯……照见归墟……北冥容纳……轮回指引……有趣的变数。”源噬的意志波动着,那空洞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与算计。
“也罢,便让这火种,在归墟中再挣扎片刻。待吾彻底消化了此界寂灭之源,完善吞噬之道,无论你逃往何方,终将成为吾之资粮。”
祂缓缓收回手臂,目光扫过刚刚赶到、气势汹汹的诸天强者们,漆黑的“面容”上,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你们……便作为餐前的……开胃点心吧。”
黑暗,如同活物般,再次汹涌弥漫,吞没了刚刚亮起片刻的星火之光。
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