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
那支蕴含着幽冥死气、足以轻易洞穿金丹修士头颅的阴毒箭矢,就悬停在宁凡眉心前三寸之处,箭尖旋转带起的微弱气流甚至撩起了他额前的发丝,冰冷的死亡触感清晰可辨。
然而,它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并非被什么有形之物阻挡,而是它所处的这片石窟空间,一切规则都被强行停滞、凝固了。光线、声音、尘埃、流动的能量…乃至两名幽冥卫脸上狰狞的表情和催动法力的动作,全都如同被封在了琥珀之中,保持着前一瞬的姿态,僵立不动。
唯有宁凡的意识,还在运转。
他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目光猛地转向那祭坛之旁——
那具身披残破蓑衣的骷髅,空洞的眼眶中,两点纯净的、散发着淡淡轮回意境的白色火焰,正静静燃烧。那股凝固时空的浩瀚伟力,正是源于此!
它不是活物,更像是一段预设的、守护此地的程序,被外来的杀机和特定的气息(或许是那幽冥死气,或许是宁凡险死还生激发的星秘波动)所触发。
“守墓人…这就是守墓人的力量?哪怕早已坐化,仅凭一段残留的守护意志,也能凝固时空?”宁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对仙帝层面的手段有了更深的敬畏。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凝固不知能持续多久,必须抓住!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震惊与虚弱。宁凡眼中厉色一闪,强行调动起刚刚恢复的、微不足道的一丝法力,并指如刀,艰难地抬起手臂——他的动作并未被完全凝固,但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移动,缓慢而费力。
他绕过那悬停的箭矢,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扑向离他最近的那名发出箭矢的幽冥卫!
由于时空凝固,那幽冥卫的护体灵光也处于一种奇异的静止状态。宁凡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寂灭死意,缓慢却坚定地,点向对方丹田气海——元婴所在之处!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对心神的消耗巨大。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的过程也被拉长,如同慢放的镜头。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层凝固的幽光。
嗤~
微不可察的轻响,寂灭死意如同最锋利的针,艰难地刺破了静止的防御,点入了其丹田!
那幽冥卫僵硬的眼珠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但他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一丝法力都无法调动。
下一刻,寂灭死意在其元婴内爆发!
无声无息间,那幽冥卫的生机被彻底湮灭,眼神彻底黯淡下去。但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立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凡大口喘息,顾不上休息,目光转向那名中毒已深、行动本就稍显迟缓的幽冥卫首领。
如法炮制!
他再次艰难移动,将最后的寂灭死意,点入其丹田!
做完这一切,宁凡几乎虚脱,身体摇摇欲坠。连杀两名元婴,在这凝固的时空中,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就在这时——
嗡…
那蓑衣骷髅眼眶中的白色火焰,微微闪烁了一下。
凝固的空间开始如同冰消雪融般缓缓恢复流动。
那支悬停的箭矢,“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地。
光线恢复流转,尘埃继续飘动。
另外两名幽冥卫的尸体,这才猛地一颤,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两声,溅起些许尘土,已然气息全无,元婴溃散。
从极静到极动,只是一刹那。
石窟内,只剩下宁凡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祭坛上静静燃烧的透明火焰。
危机…解除了?
宁凡背靠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看着三具幽冥卫的尸体,仍有些难以置信。绝境翻盘,就在这瞬息之间。若非这守墓人残留的意志触发,他此刻已然是一具尸体。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具蓑衣骷髅。这位守墓人生前,该是何等强大的存在?即便死后万古,一缕执念也能拥有如此神鬼莫测的手段。他对轮回仙帝的忠诚,可见一斑。
那么,北凉城那个看似普通的樵夫…宁凡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那很可能是这位守墓人不知以何种方式留下的一具化身或投影!其目的,或许就是为了在世间寻找某种契机,或是…等待某个能来到此地的人?
那樵夫口中的“债”,是否与轮回仙帝的陨落有关?与那九幽葬魔渊有关?
宁凡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伤势极重,此地虽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祭坛中央那团透明的火焰所吸引。
那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散发着温暖、纯净、令人心安的气息。火焰中心,那一小块晶莹的玉尺碎片,更是流淌着玄奥的轮回道韵。
星秘之种在识海中轻轻震动,传递出强烈的渴望与亲近之意。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宁凡,这团火焰,对他有大用!
他挣扎着起身,一步步走向祭坛。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火焰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和一种洗涤灵魂、滋养本源的力量。这与他之前吸收的墟神心血造化之力不同,更侧重于修复与净化,尤其针对神魂与道源之伤。
走到祭坛边,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那具蓑衣骷髅,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宁凡,遭仇家追杀,误入此地,惊扰前辈安眠。若此物与前辈有缘,晚辈恳请借此火疗伤,以期日后能有所报。”
骷髅毫无反应,眼眶中的白色火焰依旧静静燃烧,仿佛只是执行完守护任务的死物。
宁凡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那团透明火焰。
指尖触碰到火焰的刹那,并无灼烧之感,反而是一股温润磅礴的能量顺着手臂瞬间涌入体内!
这股能量精纯至极,且极其温和,迅速流遍他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被飞速修复,破裂的脏腑被生机滋养,干涸的法力湖泊重新焕发生机。更神奇的是,他那因窥探帝秘而受损黯淡的神魂,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如同久旱逢甘霖,变得凝实而明亮起来!
就连胸口那躁动的魔纹,在这纯净的轮回之力冲刷下,也暂时变得安分了许多。
舒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传遍全身!
宁凡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呻吟,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炼天神荒》功法,引导这股强大的疗伤圣力。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透明的火焰渐渐变小,最终完全没入宁凡体内,只剩下那一小块晶莹的玉尺碎片,“叮”的一声轻响,落在祭坛上。
宁凡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神采奕奕。他体内的伤势,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法力不仅尽复,而且变得更加精纯凝练,距离化神大圆满的巅峰更近了一步!神魂的伤势也基本痊愈,甚至因祸得福,比之前更加坚韧强大。
这轮回火焰的疗效果然逆天!
他站起身,再次对着蓑衣骷髅深深一拜:“多谢前辈馈赠,此恩宁凡铭记于心。”
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上那块玉尺碎片上。这便是轮回仙帝的至宝碎片吗?他伸手将其拿起。碎片触手温凉,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蕴含着难以言喻的轮回奥秘。
当他拿起碎片的瞬间——
嗡!
那蓑衣骷髅眼眶中的白色火焰,最后一次闪烁起来。
一段残缺断续、却充满无尽沧桑与执念的精神意念,缓缓流入宁凡的识海。
“…后来者…承帝火…取尺碎片…便承其因果…”
“…帝君为护轮回…遭渊魔反噬…帝躯沦丧…神魂俱碎…唯余此念…”
“…魔渊不枯…轮回不正…万界终将归于死寂…”
“…碎片…集齐…或可…重定轮回…亦或…招致大祸…”
“…小心…幽冥…巡天…皆不可信…”
“…守墓…职责已尽…终得…解脱…”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那蓑衣骷髅眼眶中的白色火焰,彻底熄灭。下一刻,整个骷髅如同经历了万载风霜,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飘散落下,唯留那柄锈迹斑斑的砍柴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宁凡手握玉尺碎片,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这意念信息量巨大!
他吸收了轮回火焰,拿了玉尺碎片,便等于承接了轮回仙帝的因果!未来需要面对那恐怖的九幽葬魔渊!
集齐玉尺碎片,可能重定轮回,也可能招致更大灾祸?
幽冥洞天、巡天者都不可信?
而这位忠诚的守墓人,在完成最后使命后,终于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宁凡感到肩头沉甸甸的。一份天大的机缘,同时也是一份天大的责任与麻烦。
他默默收起那块玉尺碎片,又走过去,捡起了那柄锈迹斑斑的砍柴斧。这斧头看似普通,但能历经万古而不毁,定然不凡,或许也是守墓人信物之类。
然后,他熟练地打扫战场,将三名幽冥卫的储物袋收起。神识一扫,心中微喜。这些幽冥洞天的精锐身家颇为丰厚,灵石、丹药、材料不少,正好补充他之前的消耗。更重要的是,在其中一人的储物袋中,他发现了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幽冥”二字和复杂的符文,似乎是身份令牌或许可证之类的东西。
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宁凡最后看了一眼这处重归死寂的石窟,对着守墓人消散的地方再次一拜,转身毅然向着裂缝上方飞去。
伤势恢复大半,修为更进一分,更是得知了惊天之秘,承接了仙帝因果。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是时候离开这片遗弃之地了。
根据之前搜魂那金丹魔修得到的零碎记忆和幽冥卫令牌上隐约的指引,这片区域的某个方向,似乎有一个古老的传送阵,可能通往外界…
他的身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裂缝通道之中。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那处祭坛原本所在的地面,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九幽葬魔渊的死寂轮回之力,如同黑色的触须般,悄然渗透了出来,缓缓缠绕向祭坛的残基…
仿佛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在更深的地底,缓缓苏醒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