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荣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没人请我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去了,徐大人总不会将我打出来吧?”
徐鹤安撩袍坐下,瞥他一眼。
骊荣十分知趣地起身,“我可不打扰你们小夫妻柔情蜜意,回见。”
说罢,他挥着折扇,大摇大摆离开了。
“你怎么又来了?”裴姝嘱咐道:“大伙都说,大婚前三天不能见面,明天开始,你千万千万记得不能来!”
徐鹤安眉心微蹙,“大婚前三天为何不能见面?”
“我怎会知晓?”
裴姝起身,拉着徐鹤安的手臂将他也拽起来,把人往外推。
“你赶紧回去,别有事没事老往我这跑。”
徐鹤安:“……”
还没成婚已经被夫人嫌弃了?
他侧身躲过,意味深长地点头,“成,反正也就三日,这么长时间我都熬过来了,还在乎那三日?”
他这话说得不明就里,又威胁十足。
裴姝皮笑肉不笑,白他一眼,转身上楼试喜服去了。
天色快要黑透时,裴鸿回来了。
裴姝刚刚试完最后一遍喜服,六月将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打量了个遍,终于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将衣裳换好,正好七月说三公子回来了。
裴姝看了眼青灰色的天,“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也不知道他这几日在忙什么,整日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
七月应和道:“可不是,住在一个院中,奴婢都有好几日未曾见着他面,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裴姝起身下楼,兄妹俩正好在楼梯相遇,一个上一个下,异口同声道
“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了?”
裴鸿沉默片刻,又说:“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马车停在店外。
华灯初上,夜色朦胧。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裴姝不知马车要往何处去,撩开窗幔,却发现今日这街道与往日有些不同。
沿街商铺门前高挂着红灯笼,仔细一瞧,那灯笼竟全部是新的。
再往上看,不知何时拉起了彩带,色彩斑斓,在夜风中飘飘荡荡。
城中挂彩带,一般是在年底,一直挂至上元节过后。
可这不年不节的,城中怎会挂起彩带?
裴姝没有想太多,因为她察觉,马车拐入一条熟悉的街道。
庆国公府门前已挂起红绸,几个奴仆在门外清洗石阶,忙的热火朝天。
但他们的目的地显然不是庆国公府,马车拐入隔壁的宽巷中,而后裴鸿勒马停车。
“下来吧。”
裴姝看着熟悉又陌生,梦里来过无数回的地方,第一反应竟是愣住了。
裴鸿伸出手,牵着裴姝下车。
裴府两个大字,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泛起旧时温度。
“萋萋,我们回家!”
耳畔响起裴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扯回。
裴姝看三哥一眼,再次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两盏灯笼。
灯火悠悠,那光芒似直直照进她心底去,一颗心柔软酸涩,百味陈杂,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齐齐往眼底涌。
“嗯。”她含泪点头,“我们回家。”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裴姝走在前头,院中并非她梦中那般凌乱,一切都已收拾整齐。
转过回廊,沿着花园往后院走,一路上花香馥郁,茂林修竹,不是她梦中的样子,却是她儿时记忆中的样子。
“萋萋——”
她顿住脚步。
走廊那头,母亲笑吟吟向她走来,走得近些,又故意板起一张脸,“这些东西你不能吃,吃了又要生生吐出来。”
裴姝低头,揉碎眼角泪珠,再抬头,哪里还有母亲的身影。
“我们裴家的掌上明珠。自然要从裴家出嫁。”裴鸿立于身侧,望向满院灯火。
从前日日见这些灯火,并未觉得什么。
此刻,他也明白了万家灯火的意义。
裴姝抽抽鼻子,侧眸看他,“这段时日,你就是在忙这些?”
裴鸿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裴姝疑惑,“还有什么?”
“徐渊交给我一项任务。”
“什么任务?”
“保密。”裴鸿展颜一笑。
裴姝偏头看他,“喂,我才是你亲妹妹,远近不分?”
“无关远近。”裴鸿摸了摸鼻子,“反正不能告诉你!”
裴姝举起手,裴鸿立即退后三步,“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我才不是什么君子!”
……
……
四月二十二,天刚蒙蒙亮,顾云梦与婆母燕老夫人便带着一众婆子婢女赶至裴府。
燕老夫人腿脚不好,拄着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她因身体原因,这些年来闭门谢客,即便是小辈们到府中游玩,也免了他们去拜见。
说起来,这也是裴姝第一次见燕老夫人的面。
裴姝散着发,刚想屈膝行礼,便被老夫人抬手扶起。
“今日啊,新娘子最大,可别给我这老婆子行礼。”
说罢,她目光落在裴姝面上,细细打量,“你到京中这么久,我们竟从来不知你的身份。”
说起林桑的名字,燕老夫人也是有所耳闻。
曾经她与徐鹤安的事儿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哪个不曾在背后骂她一句红颜祸水。
燕老夫人虽不屑于背后指点人,但对她,心中总归有些说辞。
没曾想,她竟是裴修齐的女儿。
燕府曾受过裴修齐恩惠,因此当徐鹤安寻到她,请她来为新娘子梳头时,她一口便应了下来。
“自从五年前我这腿伤了,便甚少出门,今儿也算来沾沾你的喜气。”
燕老夫人拍着裴姝的手,笑着说道:“快坐回去,让老婆子来喂你梳头。”
裴姝示意六月搬把椅子来,让顾云梦坐下歇着。
顾云梦却摆手道:“他们都说孕妇不吉利,我不便多留,只是进来看姐姐一眼,给姐姐添个妆,凑个热闹。”
顾云梦接过婢女递来的锦盒,交至六月手中。
裴姝不依道:“那怎么行,我在京中只有你一位手帕交,你不陪我?”
顾云梦捏着帕子,面色犹豫,“我......”
“无碍。”燕老夫人柔声道:“你在这儿坐着便是,一会儿人多,下头的人都仔细着些。”
梅香几人齐齐躬身,“奴婢谨记,定护好少夫人。”
见云梦笑着坐下,裴姝这才转过头来,自铜镜中看向燕老夫人,“老夫人肯来为我梳头,实在是莫大的面子。”
燕老夫人手持绑着红绳的木梳,开始为裴姝梳发。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裴姝看着自己莹白的脸颊,忽然想起,上次看人梳头,还是许燕成婚之时。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寒阳城办喜事,也答应过大伙要请他们喝喜酒。
不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心中想着,待今日过后,派人去一趟寒阳城。
送些喜糖谢礼过去,也算谢过大伙对她的照顾。
裴姝他们刚搬回裴府不久,还来不及采买下人。
萧熠便命丁献带着五十几名内监,一同到裴府操办喜事。
陛下身侧的大总管亲自来操办喜事,谁不得给个面子?
一时间,来添妆之人数不胜数,院中熙熙攘攘全是人头。
丁献将添妆礼一一登记在册,只差人带她们去花厅吃席,并不引入室内。
裴鸿看着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人,只觉脑壳疼。
——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席面根本没有准备这么多!
若不赶紧解决,只怕是要闹笑话了!
丁献看穿他的心思,将人引至僻静些的地方,躬身道:“裴三公子放心,御膳房的人已经在路上,奴才也已吩咐下去,在院中多摆几张桌子,保管坐得下。”
裴鸿一听这话,忍不住吁出口气,“还是丁公公想的周到。”
丁献指尖轻触袖笼中的锦盒,犹豫半晌,将其缓缓抽出。
“三公子,裴姑娘曾对奴才有救命之恩,奴才无以为报,今日姑娘大喜,只愿凭此添妆礼,聊表谢意。”
裴鸿想了想,伸手接过,“那我便替家妹谢过丁公公。”
“三公子客气。”
给新娘子梳过头后,燕老夫人今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六月立即奉上两个大大的红包,连声感谢,七月带着老夫人先到隔壁厢房休息,待快开席时,再着人来请。
婆母走了,顾云梦也自在许多,站在裴姝身后,看着六月为她扑粉。
她原本就很白,皮肤细腻如瓷。
只需薄薄扑两层即可,多了反倒显得累赘。
扑完粉,接着便是描眉涂脂。
顾云梦不由想起自己大婚之日,眸色黯然,不由轻轻叹气,“成婚就像做梦一样。”
“被一群人推着催着吵着,乱哄哄的,一眨眼天就黑了。”
成婚之前那些幸福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六月正在为裴姝细细描眉。
她僵着脖子不敢乱动,余光瞥顾云梦一眼,“你现在啊,是双身子,最是容易胡思乱想。”
顾云梦手掌轻抚腹部,笑道:“我也是成婚后才知道,女人挑选夫君,不光要看这个男人品性如何,还要看他的家庭,他的父母。”
“一旦一步踏错,便要消磨一世,难怪过来人都说,嫁人堪比投胎。”
“徐大人对你很上心,进门后你便是府中女主人,虽然累了些,但也无人能给你脸色瞧。”
“燕大人待你不好吗?”裴姝听着她这话,心有疑惑,“还是你公婆待你不好?”
“你瞧瞧,我是在跟你讲闲话,你总往我身上扯。”站得久了有些累,顾云梦扶着腰,坐回凳子上,“就嫁人来说,我算是比较幸运的。”
裴姝微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头上被沉甸甸的压了许多钗环,她稍微一动,便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她扶着后脑勺,苦哈哈道:“这太多了,感觉走路都会往后栽,赶紧摘掉一些。”
六月忙抓住她准备作乱的双手,“我的姑娘哎,就这还是少了,你问问燕少夫人,她成婚时保不准比这还要多。”
顾云梦忍着笑,应和道:“没错,再给姐姐加上几个。”
裴姝:“……”
六月话音放缓,哄小孩似的,“姑娘忍忍,今儿一路奴婢和喜娘都会搀着姑娘,保准摔不着!”
裴姝不死心,仍想抗议,但六月摇头,俨然一副“不行不行不行”的肃然表情。
她只好抬手扶着后脑,借力让自己的脑袋轻松些。
成婚的女子真是太太太辛苦了!
——这跟顶了二十几斤沙包在头上有何区别?
得亏一辈子只成一次婚。
若多来几次,不得将人累死?
“咕噜噜——”
裴姝腹中空空,正闹腾的厉害。
从起来到现在,她们别说饭了,连水也只给那么一两口。
到底是成婚,还是虐待人?
“我饿了。”裴姝转过身,看向六月,“难道新娘子要饿着才能嫁人?”
六月从一旁的小瓷罐中取出一枚蜜参片,用夹子递至裴姝唇边,“这喜服繁琐,吃得多了出恭也费劲,姑娘吃点参片养养精神,待大礼过后便能吃些东西了。”
裴姝瞟了眼那指甲大小的参片,一时无语,“......就给我吃这个?”
六月精准拿捏她的痛处,“吊吊精神就好,姑娘总不想再脱一遍喜服,再重新穿一遍吧?”
裴姝:“……”
不,当然不想!
行吧。
不吃就不吃,忍着吧!
从天不亮就起床折腾到现在,也不知过了多久,裴府门外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声响。
迎亲队伍上门了!
六月收拾东西的速度加快。
顾云梦吩咐梅香也去跟着归置东西,将今夜要穿的随身衣物搁在包袱里,明日要换的常服搁在箱笼里。
众人忙得团团转,恨不得凭空多长出两只手来。
门外,徐鹤骑着高头大马,安身穿大红喜服,面白唇红,气宇轩昂。
他左边是荣升大理寺卿不久的燕辉,右边是户部侍郎沈永,后面跟着禁军大统领燕照。
再往后面看,还有景王。
裴鸿一人站在门槛内,双手抱怀。
看着这皇亲国戚加一众青年新贵仍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