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
裴姝兄妹俩驾车来到京郊西山为父亲扫墓。
细雨如雾,打在油纸伞面沙沙作响。
裴姝蹲在裴修齐坟茔前,捻着帕子,细细地将石碑上的尘土擦拭干净。
一路走上来,尽管将竹篮护在伞下,纸钱还是被斜飞入伞的雨丝打湿。
裴鸿用火折子点了好久,终于将火堆点燃,一张一张往里投纸钱。
“父亲...”裴姝轻声唤道。
这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唤一个永远都不会作出回应之人。
裴姝原本有一肚子话想说。
想要问问父亲,她是否很勇敢?
可才刚起了个头,眼泪已夺眶而出。
历尽千帆,跨过万水。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了。
但昨日看到那张贴在京兆尹门外的平反诏书,这一路的艰辛苦楚,在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头。
“裴家平反了,您不再是罪臣,您的墓碑上,终于可以刻下名讳。”
裴姝含着泪,声音止不住的抖,“父亲,您看到了吗?”
山间清寒,不知从何处飘来阵阵呜咽声。
是同来祭拜的未亡人。
裴鸿将纸钱丢进火堆,跳跃的火光照亮他坚毅的侧颜。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无字石碑。
“爹,裴家府邸陛下已着人去修缮,儿子找人算了日子,四月初九便将您迁入裴家祖坟。”
“您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
唯一遗憾的是。
大哥他们包括母亲的遗骨,都没有办法寻回。
只能为他们立一座衣冠冢。
不管怎样,从今往后,他们再不是无碑无灵的孤魂野鬼。
纸钱随灼热气流上涌,在空中盘旋升起。
点点灰烬如冥蝶般,悄无声息落于他们肩头。
恍若隔世之人,以此来触碰关心的亲人。
裴姝看着裴鸿,嘴唇几次翕张,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裴鸿起身,轻轻掸去落于衣袍的灰烬,“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三哥,其实……”裴姝纠结半晌,还是问道:“我一直想问你,当年郑惠荣对你,究竟做到了何种地步?”
三哥言语之中,似乎没有要娶妻生子的打算。
难不成——是因当年受过伤害,因此产生了抵触心理?
心病还须心药医。
她总得问清楚,才能设法为三哥诊治。
裴鸿眸色微黯,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其实,我也不清楚。”
裴姝轻咬下唇,既然不清楚,那想必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胡思乱想之际,裴鸿再度说道:“当年我咬舌自尽,痛晕了过去,再后来便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因此,我确实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对我如何,我也曾努力回忆过,但那段记忆却十分模糊。”
裴姝心道,太痛苦的记忆,人类的求生本能会将其抹去。
想不起来也好。
“好好的,为何问起这个?”裴鸿问。
裴姝故作轻松,语气随意地将话题转开,“没事,我就是关心一下三哥。”
裴鸿斜眼看她,“你不往三哥茶杯中放盐,就是最大的关心了。”
“看你。”裴姝鼓着脸颊,“谁让你跟他乱说话的,我小惩大诫一下而已,我都没记仇,你还跟自己妹妹记仇。”
裴鸿笑了笑,又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叹口气。
“其实,三哥不希望你留在京城。”
山头雨雾缭绕,起伏的峰峦在缥缈中若隐若现。
兄妹俩立在无字墓碑前,裴鸿声音很轻,“三哥希望,你能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纷争之地,做一个江湖游医就很好。”
无拘无束的日子,总是令人心旌神往。
但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心中有情,有了感情,便有了牵绊。
有了牵绊,离去的脚步自然无法洒脱不羁。
裴姝明白三哥之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三哥,俊儿对你来说,只能算是姑母的孩子,终究无法与我相提并论,对吗?”
裴鸿没有回答。
但事实的确如此。
裴姝了解他的想法,并无怪他的意思。
只是于她而言,林俊和裴鸿一样重要。
“俊儿是我一手养大,说句长姐为母都不为过。”
“我们在品月楼相依为命,那份感情并非虚假。”
“我如此,俊儿亦然,即便他如今成为萧熠,我也愿意相信,他对我这个阿姐始终留有一份真挚的情分。”
她转过头,看向裴鸿,“当初也是因为有他,我才没有选择去死。”
“因此,我没有办法丢下俊儿不管,我会留在京城,直至他不再需要我为止。”
裴鸿收回视线,朝她轻轻一笑,“左右我们兄妹,是要在一处的。”
裴姝也笑了。
“对了。”他下巴轻扬,指向性旁边那座坟茔,“这位乐嫦姑娘,你打算将她留在这儿吗?”
“当然不会。”
她怎会将乐嫦一人孤零零留在这儿。
裴姝踱步至乐嫦墓前,蹲下身,“原本,我想让她替我陪着父亲,可如今,却不知该将她一同迁走,还是让她回到自己父母身边。”
“我想,她应该也希望可以一家团圆。”裴鸿道。
“对了,三哥帮忙打听下,章家的祖坟在何处。”
上次陪乐嫦前去祭拜,那座孤坟她还记得。
乐嫦说过,那坟下埋葬着她所有的亲人。
不如将章家祖坟重新修缮一番,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得以重聚。
……
……
兄妹俩回到万和堂,雨已经停了。
街面只湿了薄薄一层,风一吹,有些地方已经泛了白。
裴姝撩开车帘,斜刺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顺着手臂看过去,正对上徐鹤安含笑的面庞。
“你怎会来?”
裴姝自然而然握住他的手掌,踩着马凳缓步而下。
徐鹤安穿着一袭素白衣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与湿潮的空气搅在一处。
今日清明,他应该去祭拜过自己的父母。
所以才会沾染上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