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裴姝命六月和七月简单收拾好行囊。
不打算耽搁,已经和裴鸿商量好,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六月一边系包袱,一边问,“咱们这次回京,还回寒阳城吗?”
在这边住了一段时日,和大伙都相处的很好,六月心里有些舍不得。
“会回来。”裴姝淡淡道。
翌日一大早,济世堂门外围满了人。
裴姝扫一眼台阶下乌泱泱的人群,疑惑道:“你们这是?”
周大娘和云婶她们定是得知她要走,特意来送她。
可其他百姓——她应该没有这般大的脸面。
周大娘立在人群前头,扬声道:“我们大伙商量过了,要和林姑娘你一起去京城!”
“对!我们一起去京城!”
“徐大人护住了寒阳城,护住了我们百姓,他是个大功臣,功臣不该被这般对待!”
“就是,凭什么好人没好报!”
“我们大伙拧成一股绳,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徐大人救下来!”
原来大伙是知晓了徐鹤安要被问斩一事。
裴姝抬手,示意大伙先静一静,“各位,先不说京城路途遥遥,即便是大伙都去了,只怕也于事无补。”
“那我们也得去!”
“就是,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们若不肯放人,我们便磕死在皇宫外!”
“对!”“我们磕死在皇宫外!”“就不信他们敢滥杀忠良!”
裴鸿双手抱怀,靠着门框,眸底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当年为裴家求情者众。
磕死在皇宫门前的也不在少数。
但又能改变什么呢?
不过是多死几个无辜之人。
大伙群情激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裴姝只好比他们更大声些,“各位先安静——”
在场百姓都安静下来。
目光齐刷刷看着立于廊下的姝颜女子。
裴姝继续道:“若大伙真想帮徐大人,可以写一张万民请愿书。”
请愿书对徐鹤安之事未必有用。
但可以暂时安抚这些百姓。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同意了裴姝的提议。
隔壁布庄的王老板撕了六尺素绢,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执笔,写下一段为徐大人求情的陈述。
之后百姓们依次落名即可。
“依我看,血书更显咱们诚心诚意!”王老板手握匕首,划破食指,第一个落名。
鲜红顺着绢布脉络洇开,如红梅初绽。
紧接着,百姓们依次上前。
素白绢白渐渐被各种字体填满,或粗犷或文秀,每一笔都带着沉甸甸的期盼。
裴姝命六月将绢布收好,对着在场众人,屈膝一礼,“小女替徐都督,谢过各位。”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就是,我们还等着林姑娘你将徐大人带回来,喝你们的喜酒呐!”
“好!”裴姝道:“定不负大伙所托!”
人群渐渐散开。
裴姝朝姚月灵行礼,尚未屈膝,便被姚月灵扶起。
“跟我不必见外。”
姚月灵看着裴姝,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心中自然不舍。
但如她这般年岁,岂能不知聚久必分的道理。
“去吧,路上照顾好自己。”
说罢,她转头看向裴鸿,嘱咐他照顾好妹妹。
“姚前辈,您也要照顾好自己。”裴姝笑道:“等我回来。”
姚月灵点头,“凡事莫要太强求。”
“嗯,我记下了。”
裴姝在六月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裴鸿与七月驾马,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朝城门驶去。
姚月灵站在廊下,目送那辆青蓬马车渐渐走远。
……
……
裴姝有心事,昨夜几乎没怎么睡,下眼睑泛着淡淡青色。
道路颠簸,她裹着狐氅靠着车壁,从窗幔扬起的缝隙中,看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
六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食盒。
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姑娘,云婶一大早现蒸的羊肉包子,刚刚悄悄塞给奴婢的,您晨起没用多少,不如吃一个?”
裴姝没什么胃口。
但回京之路山高路远,需要体力。
她伸手接过,包子又暄又软,还冒着热气。
裴姝捧在手心,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请愿书就搁在小几上,红白相间的绢布,瞧着总觉触目惊心。
如今坐在马车中,她纷乱的心反倒静了下来。
只有心静下来,才能发现,这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徐鹤安虽说先斩后奏,但此事终究是成了,功大于过。
真要审判,最多功过相抵。
惩罚的再重些,也不过是褫夺爵位,贬为庶民。
何至于丢掉性命?
朝廷当真不怕众口铄金,引天下将士寒心?
俊儿又怎会同意杀他?
还是说,他身为皇帝,自己却做不了主?
可有景王和燕太师在,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徐鹤安丧命。
话是这样说,可人心难测。
裴姝相信景王对她是毫不保留,却不知他对徐鹤安会如何。
吃完包子,裴姝闭目养神。
马车走了大半日,日落前,停在小河边稍作休憩。
裴鸿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包子已经凉了,他便拢了堆柴火,将包子烤一下。
油汁随着包子转动滴落在火中,发出噗噗声响。
“再走一个时辰,便能出丰州地界,那里有一间驿馆,今夜我们在那里留宿。”
裴鸿看似闲聊,实则是在解释自己为何这般悠闲。
左右一个时辰后要在驿馆休息,眼下多停一会儿也不碍事。
裴姝轻轻点头,接过烤的焦黄的包子,“哥,你说陛下会不会是故意的?”
裴鸿转着木棍,侧眸看她一眼,“你指什么?”
“故意赐徐鹤安死刑。”裴姝道:“否则,我实在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陛下故意为之,所为何来?”
裴姝摇头,“我也不清楚,这只是我的猜测。”
裴鸿眉头微蹙,心道所说陛下故意为之,也不是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