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听不见身后人回话,丁献微微侧眸,“章太医心中可有数?”
林桑点头道:“放心,我不会有事。”
最起码目前,昭帝还不会处置她。
她如此有把握,并非仗着章家孤女的身份。
而是因为,昨日宫中才传开冯贵妃有孕的消息,今日陛下便发落了伺候冯贵妃的太医。
任谁也会将两件事联系到一处。
无异于明着昭告冯家,他不想要这个孩子,更不想让冯贵妃怀有身孕。
丁献听着林桑这话,却觉得没法放心。
她一个孤女,能有什么法子扛过陛下震怒?
丁献心下替林桑捏了把汗,将她带至殿内,躬身退了出去。
林桑屈膝下跪,双手抵制额间行叩拜大礼,“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上首没有任何回应。
隐约可以听见指腹摩挲奏折,极轻的翻页声。
昭帝一直不开口,林桑就只能一直跪着。
垂眸看着被擦得锃亮的地板。
好在现在已经入秋,天气没那么热。
丁献站在殿外,瞟了眼殿内久久未曾起身的单薄背影,抿紧了唇。
他招手唤来一名小太监,附耳吩咐几句,那小太监应声离去。
墙角处悬着一盏灯漏,水珠自桶中滴落。
滴答滴答,清晰可闻。
林桑不知自己究竟跪了多久,脊背与膝盖早已酸麻,撑在地面的双臂也忍不住发颤。
昭帝淡淡睨了一眼殿中那道单薄身影,扬声道:“你可知,朕为何要唤你来?”
“恕微臣愚钝......”林桑咬牙道:“还请陛下明示。”
昭帝将折子随手丢在桌上,起身绕过案台,居高临下睨着林桑。
“朕已明确警告过你,你却仍要逆流而上。”
“是否认为,凭着你章家孤女的身份,朕便奈何不得你?”
“微臣并未有此想法,只恐陛下不肯听微臣解释,冤枉了微臣。”
“冤枉你?”
昭帝缓步踱下台阶。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桑的视线中出现一只绣着龙纹的锦靴。
“那你倒是说说看,朕如何冤枉了你?”
林桑脊椎酸麻的难受,略略直起后背缓解,“陛下,微臣虽只是一个小小太医,却也知晓宫城之中,真正的主人是谁。”
“冯贵妃身子的确由微臣照料,但她有孕一事,却并非微臣一力促成。”
“微臣给娘娘泡的药浴,不过用来疏通血脉,驱除疲乏,与女子受孕毫不相干,药方均有记载,陛下大可唤人来问,便知微臣有无狂说。”
“微臣为冯贵妃治疗的全部过程,太医署均有脉案,若有丝毫与女子受孕相关的药材,微臣甘愿受罚!”
昭帝冰冷的视线凝着她,轻轻抬手。
海长兴当即会意,大步出殿命丁献去太医署走一趟,将冯贵妃的脉搏带来,并将孟闻一道儿带来。
说罢,又敲打丁献几句,“你上次擅自做主,将慕成白推到陛下面前,挨得板子可好了?”
丁献垂眉敛目,极其恭敬,“幸得干爹手下留情,儿子记着干爹恩情。”
“那就好。”海长兴冷冷道:“快去快回。”
丁献一路往太医院走,一路在心底盘算。
他该按照海长兴吩咐,将孟闻带至乾坤殿?
还是带对章太医更为有利的慕太医。
方才他就站在门口,殿中的谈话隐隐约约听到一些。
那孟闻与章太医一向不和睦,此刻陛下又对章太医毫不信任。
万一孟闻公报私仇,没有的事也说成有,那章太医岂非百口莫辩?
思忖之间,丁献人已站至太医署门外。
他望着太医署高悬的朱漆匾额,深深呼出一口气,大步迈入院中。
与此同时,燕照也收到了陛下唤林桑入乾坤殿的消息。
来报信的小太监只说,“章太医在乾坤殿,请徐都督速来相救。”
却没说她遇到了什么危险?
为何需要救?
燕照挠挠头,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遣人速速去一趟兵马司,给徐鹤安送信。
乾坤殿。
丁献去而复返,手中捧着冯贵妃脉案记录,身后跟着的却并非是孟闻,而是慕成白。
海长兴眸光微冷,直直看向丁献。
丁献未曾直视海长兴,垂眸躬身道:“回禀陛下,孟院判不在太医署,因而奴才将慕太医请来。”
昭帝挥挥手,“下去吧。”
“喏。”
丁献将脉搏递给慕成白,躬身倒退两步,而后转身退至殿外。
虽未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一直追随他的视线,藏着想要将他剥皮抽骨的寒意。
“慕太医,你看看这本脉案。”昭帝缓步上阶,抬袖坐在龙椅上。
慕成白眸光微动,应了声是,而是开始翻看脉案。
殿中一时寂静。
只剩纸张不时翻页的沙沙声。
慕成白眉宇紧紧皱起,后颈冒出涔涔冷汗,生怕一个不是,将林桑的性命断送。
从脉案上来看,大多是一些偏温性的药物,这类药物单看没什么大作用。
“怎么?”昭帝突然道:“慕太医好像很为难?”
慕成白神色一凛,忙躬身道:“回陛下,微臣只是不明白,陛下具体想要问什么,依微臣看来,这药方并无不足之处。”
昭帝手指轻叩扶手,“朕是在问你,这药方主治何病症,你身为太医,连这也答不上来?”
慕成白喉结滚动,在心中斟酌着用词,“回陛下,这药方并无什么治疗之效,充其量就是日常调理,口服补气益血,泡药浴强身健体。”
“你确定?”昭帝冷声道:“若有欺瞒,便是欺君之罪。”
慕成白‘噗通’一声跪下,连声道:“陛下明鉴,微臣所言句句是真,若有不实之处,愿受任何责罚。”
单看药方,的确很普通。
令冯贵妃有孕的关键原因,应该在针灸之上,药汤只是辅助。
所以,他并没有撒谎。
自然构不成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