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槐树细密的枝叶,透窗而入,映在林桑单薄的后背。
随着日头渐渐西落,屋内由明转暗。
趴在书案上的人始终未曾动过。
林桑不知何时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当年小小的模样,父亲将她抱在膝头,指着书上的字念给她听。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裴姝听不懂,更看不懂,仰着小脑袋看向裴修齐,“爹爹,这句话什么意思呀?”
裴修齐揉揉她的脑袋,“你不必懂它的意思,只需记得,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这个我懂。”裴姝晃荡着两条小短腿,声音稚萌悦耳,“爹爹是要萋萋做个好人,不欺压百姓,不伤害无辜之人。”
“没错,萋萋是女子,不必懂得那些为国为民的大道理,只需记得,守住自己的本心。”
“莫要让那些邪恶之念将你引入深渊,难以自拔。”
可是......
爹爹啊,你为何没有告诉萋萋,这世间根本容不下好人?
倘若他日黄泉相见,您见到手上沾满鲜血的女儿,会很失望很失望吧?
她只是想要个公平而已。
可公平二字,恰恰最难。
林桑缓缓睁开双眼,泪水盈睫,视线一片模糊。
肩上不知何时披上一件衣裳。
她茫然抬头,发现屋内不知何时燃起了烛盏。
徐鹤安端坐在木桌旁,烛光在他骨相优越的脸颊跳动,唇色依旧苍白。
“醒了?”
林桑愣怔片刻,方才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徐鹤安没料到她第一句话会问他的伤,轻轻笑道:“好多了,多亏有你。”
视线自她脸颊肿起的伤处扫过,他从袖中掏出药膏,朝她招手,“过来。”
许是方才梦中情绪未散。
林桑眼眶一阵发热。
她听话的坐在他身侧,看着他剜出一点如雪般洁白的药膏,动作极轻地为她擦药。
如果桌上有面铜镜,林桑就能看到此时此刻,自己的脸颊此刻是何等可怖模样。
脸颊两侧肿起,青紫相间依稀可见血丝,足见动手之人下手毫不留情。
徐鹤安怕弄痛她,动作小心翼翼,眸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寒意。
“你这伤怕是见不得人,不如再告几日假。”
“无妨,我在太医署清闲得很。”
她巴巴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如秋水潋滟,像只在森林中迷路的幼鹿,无助又可怜。
又像个被人欺负的孩子,想从他这里摄取一些温暖。
上完药,徐鹤安将药搁在桌上,“明早睡醒再涂一次,这药效果极好,一两日便可消肿。”
“嗯。”她点头。
“还没用饭吧?”
林桑摇头,“我不饿。”
徐鹤安想要起身为她寻些吃的,一起身不慎牵扯到胸前伤口,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你别乱动。”林桑忙扶他坐下,“燕照告诉你的?”
定是燕照告诉他自己受了伤。
否则他也不会到宫里来。
徐鹤安深呼吸一口气,待那股剧痛渐渐缓去,轻轻嗯了声。
林桑皱眉,“伤这么重还乱跑。”
她想察看他的伤口有没有裂开,徐鹤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总要来看看,你伤的如何。”
他重伤未愈,声音很轻,听着却比往常多几分柔情,“也让你看看,我伤的如何。”
林桑沉默,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徐鹤安凝着她发红的眼角,“刚才梦到了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两人坐得很近,淡淡药香弥漫在鼻间。
也不知是来自他身上,还是她。
她睫毛轻轻一颤,收回手指,答非所问,“你的伤口很深,最近还是少走动的好。”
“你不问我为何会受伤?”徐鹤安低声道:“你问,我就告诉你。”
林桑摇摇头。“我原本很想问你,但我现在不想了。”
“为何?”
“这世间一切,父母亲情,男女之情,皆需有来有往。”林桑看着他,淡淡道:“我问你,便要答你,我不想与你交换。”
徐鹤安哑然失笑,“活得太通透,会很累。”
“我也希望可以和云梦一样,活得大智若愚。”
“其实,我原本和她差不多。”
“只是世事逼着人长大,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裴家幺女。”
徐鹤安抬手,将她颊边的发丝轻轻捋至耳后,“说起来,我曾经见过你。”
林桑抬头,“你是说城门那次?”
“不。”徐鹤安嘴角噙着笑,“还要更早。”
他将那年看到她在园中生火,随后自己丢了个雪球的事如实道出。
林桑美眸圆睁,不可思议道:“那人竟然是你?”
“怎么,你三哥没有告诉你么?”
徐鹤安失笑,“他为此还找我打了一架。”
“没有,他当年......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林桑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当年在后院里偷偷烤红薯吃,谁知被你一个雪球扔过来,灼伤了手。”
“连红薯都没吃着。”
“我的不是。”徐鹤安轻轻揉搓她指尖,“改日定赔给你。”
“当然是你的不是。”
林桑睨着他,四目相对片刻后,双双笑出了声。
烛火憧憧,苍穹之上,弯月偷偷隐入云层之后。
徐鹤安手抚胸口,撑着墙壁喘口气儿,候在外头的燕照赶忙迎上来。
“都伤成这样,还非得来这一趟,我替你送药还不行。”燕照撑着他,一边往外走,口中不住地嘟囔着。
“难怪没有女人心悦你。”徐鹤安白他一眼。
燕照按捺住想要将他丢进湖里的心,“我那是不稀罕。”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啧。”燕照侧眸看他,“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章太医被人扇巴掌你就这么高兴?”
“你懂什么?”徐鹤安冷声道:“去查查,是谁动手打了她。”
“早查清楚了,昭阳殿的几个粗使婆子,日常干的都是劈柴跳水的活,手劲那叫一个大。”
幽邃的眸底闪过一抹戾色,徐鹤安淡淡道:“将她们丢进冷宫那口枯井中,自生自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