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视线从梨香大难临头的面上扫过,算着时间差不多。
冯贵妃已能清晰看到试验结果,脸色也不太好看。
宫中有人嫉恨她,并非什么稀罕事儿。
她感到惊讶的是,那些人竟然能将手伸进瑶华宫,伸入她的饭食中,着实令人心惊。
看来,这瑶华宫上上下下,是该好好清理一番。
“这毒应不致命?”冯贵妃问,“否则,本宫为何丝毫未曾察觉?”
若是鸩毒之类,她早就一命呜呼了。
林桑将香炉挪开,拔出银针,“贵妃娘娘,这毒虽不致命,但从颜色深浅足以看出,娘娘体内之毒并非一日之寒。”
“经年累月的积累下来,您的身体才会难以受孕。”
“什么?”冯贵妃脸色阴沉,冷声斥道:“到底怎么回事?”
梨香与孙嬷嬷双双跪倒在地。
“奴婢也不知......”
梨香急的满头大汗,只觉自己就像那被冤死的窦娥,“娘娘的膳食皆由奴婢亲自打理,从未假手于人,绝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娘娘明鉴!”
孙嬷嬷大多时候不管小厨房的事儿。
只是偶尔亲自下厨,做些糕点给冯贵妃。
她虽也想趁机安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在梨香头上,将她赶出瑶华宫。
但心中又隐隐觉得,此事不对。
投毒之事防不胜防。
前朝还有嫔妃利用风向吹动夹竹桃花粉来投毒,亦可要人性命。
为何笃定娘娘的毒一定是从口中而入?
“章太医,您可能查出这毒的来源?”
孙嬷嬷若有所思,“小厨房里的人,都是我们一手调教出的可信之人,有没有可能……这毒是从别的地方而来?”
林桑自然知晓这毒从何而来。
但她只能装作不知,与她们演好这一场戏。
林桑睫毛垂下,略作沉吟,“除了食物之毒 ,女子的胭脂水粉,皆可下毒,或是贴身衣物。”
“但是衣物的可能性不大,里衣时常浆洗,即便投毒也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所有很有可能......”
“是在胭脂水粉上?”冯贵妃拍桌起身,气势汹汹入殿,“跟本宫来。”
一众人等赶忙跟上。
很快,只要有些可疑的物什全被搜罗出来。
除了胭脂水粉之外,还有桂花头油、手油等,通通摆在黄花梨桌上供林桑检查。
唯独少了那盒香味独特的玉肌膏。
林桑垂眸,指腹一一掠过胭脂盒,或闻或看。
孙嬷嬷一直留心着林桑,从她的神色来看,似乎并未查出有何异常。
林桑将最后一个胭脂放下,状似无意问道:“除了这些,娘娘可还有什么物什特别喜爱,几乎日日都要使用的?”
孙嬷嬷眼珠子一转,心中猛地想起个物什来。
她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冯贵妃。
冯贵妃坐在榻边,眉头紧锁,目光缓缓挪至小几上的玉色瓷罐上。
若说她每日必用的物件,这桌上的胭脂水粉都算不得什么。
玉肌膏才是她使用次数最多,并且用的年头最为长久的东西。
难道说——
冯贵妃脸色倏然苍白。
心底萌生出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念头。
孙嬷嬷显然和冯贵妃想到一处儿去了,觑了眼主子脸色,上前将玉肌膏捧至林桑面前。
“章太医,您再试试这个。”
林桑用帕子擦过手,用指尖抠出一点莹润如雪的膏体,抹在手背,用指腹轻轻揉搓散热。
随后将手背抵至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玉肌膏香味独特。
像是有数百种花香糅杂在一处,味道却并不刺鼻,反而淡淡地很好闻。
而这数百种花香,其实是在掩饰一种药草的味道。
正是当初鸿升堂的廖掌柜为了对付她,用来做香囊的莫诃婆伽。
莫诃婆伽出自东海,做成香囊常年累月佩戴,的确会使人不孕。
但莫诃婆伽味道极其刺鼻。
且这玉肌膏中的用量极少,根本达不到令冯贵妃不孕的剂量。
再者......
这玉肌膏中,莫名有种令林桑十分熟悉的香味。
可她这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闻到过。
“这玉肌膏可有什么问题?”
冯贵妃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桑,紧紧攥着手中帕子。
林桑睫毛微颤,将盖子合上,“敢问娘娘,这玉肌膏您是从何得来?”
“是陛下所赠。”
冯贵妃道:“当年东海送了位美人进宫,那美人带来她们东海的玉肌膏,陛下将其转赠给本宫。”
“阖宫上下,只有本宫有此殊荣。”
回想起当年昭帝的荣宠与偏爱,冯贵妃眸光微软。
他当年虽看重裴樱, 却也分了一半的心思在她身上。
否则这无比珍贵的玉肌膏,他为何不赐予裴樱?
反而单单给了她?
并且宣旨六宫,玉肌膏只她一人独有。
这独一份的殊荣,不知令后宫多少美人生生咬碎了牙。
林桑沉默不语,将玉肌膏轻轻放回桌上。
“章太医?”孙嬷嬷又问,“可是这玉肌膏有什么问题?”
“应该没有。”
“没有?”孙嬷嬷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没有就好,那咱们再查查看别的?”
林桑颔首,“目前来看,这些东西没有查出什么问题,还请嬷嬷将娘娘的贴身衣物取出,容微臣检验。”
冯贵妃面色微沉。
眸光落在玉肌膏上,晦暗不明。
她猜,林桑转一圈回来,注定会徒劳无功。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功夫,林桑检查完衣物向冯贵妃请罪,“微臣无能,未能寻出娘娘中毒的症结所在。”
“呵....”
冯贵妃轻声一笑,笑声中满是讥讽,“若本宫猜得不错,是这玉肌膏有问题,对不对?”
林桑躬身,望着汉白石地砖,“玉肌膏跟随娘娘多年,太医署诸位医官比微臣资历深,年岁长,他们尚未发现玉肌膏有问题,微臣更不敢妄下定论。”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
冯贵妃在宫中多年,岂会听不出林桑话中深意。
在这皇城之内,陛下送与她的玉肌膏即便真有问题,也没有人会告诉她实情。
天子与宫妃,孰轻孰重一眼明了,有谁会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与前途?
又有谁会为了她,去得罪一国之主?
从前的王德业,如今的孟闻,个个阳奉阴违,连句实话都不敢告诉她。
表面上敬重冯家,替冯家鞍前马后,实际上都是些见风使舵的糟烂玩意。
“本宫明白了。”冯贵妃手撑在榻边小几上,缓缓收紧,“你只需告诉本宫,这毒可能医治?”
她抬起头,幽幽看向林桑,“本宫要听实话。”
“有。”林桑道:“药浴加针灸,能够驱散您体内的寒毒,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无碍,本宫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年。”
冯贵妃眸底闪过一抹厉色,冷声道:“但是,若你夸大其词,实际无法为本宫医治,本宫会要你的命!”
林桑垂下眼睫,“微臣定全力以赴。”
梨香送林桑出去,刚行至院中,便听到屋内传出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
林桑能想象出,定是冯贵妃在盛怒之下,将满桌胭脂水粉,包括那罐玉肌膏通通挥洒在地。
瑶华宫内殿,冯贵妃眼眶通红。
心口处像被人生生挖了一个窟窿。
明明不见伤,不见血,可就是痛得她几欲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