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林桑一大早来到太医署,见诸位太医眼下乌青,像是彻夜未眠。
问过杨宗盛才知道,原来是瑶华宫那位闹腾了一夜。
杨宗盛抬手示意她往外走。
两人行至石阶下,他方才低声开口,“冯家二公子出事,贵妃娘娘悲恸难抑,急火攻心,昨夜撅过去了。”
林桑轻轻点头,唇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贵妃娘娘与冯二公子,当真是姑侄情深。”
“谁说不是呢。”
杨宗盛叹道:“进入这深宫大院,与亲人之间便隔出一道高墙。”
“多少嫔妃一入宫,至死再见不到家人一面,不过是些苦命人。”
林桑胸口升起丝缕痛意。
裴樱不就是这样吗?
大婚之日离开裴家,便再也没见过家人。
如今成为这深宫中的一缕幽魂,即便死去,亦不得自由。
她沉默片刻,拎着药篮顺着后院那道小门,往上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看到了药田。
天气尚未转暖。
药田上搭着竹棚,覆着一层厚厚草毡,这样即便是冬日,药草也不会被冻死。
林桑弯身进入棚里,瞧见春花也在。
太医署与药膳坊虽共用药田,田间却有一道田垄。
左边属于太医署。
春花此刻正在右边忙活。
“春花姐。”林桑笑着打招呼,“你也在啊?”
春花没有回头,手中动作也未停。
就像根本没听到她说话。
说实话,对于这样态度冷冰冰的女人,林桑有些一筹莫展。
不知该如何切入与她的关系。
林桑咬咬唇,拎着竹篮走近花田。
金凤花花如其名,花朵像金黄色的喇叭,花蕊中有几缕花须,像是凤凰的尾巴,因此得名金凤花。
这花和南州的娇颜花有些类似。
根茎遍布尖刺。
刺有毒,花解毒。
林桑正小心翼翼采摘,灵机一动,故意将手划伤,“哎呀——”
竹篮子翻倒在脚边。
林桑捏着沁出血痕的手指,无措地站在田垄旁,“这花怎么这么多刺啊?”
春花几步跨过来,捏住她的手指看了眼。
随手薅下两朵金凤花在手中搓烂,干净利落替她敷在伤口上。
“这刺有毒。”春花冷冰冰道:“连这都不知,你算哪门子大夫?”
林桑露出一抹窘色,“多谢春花姐。”
无论如何,总归有了说话的由头。
“这花我只听过,却从未见过。”
春花又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手中握着把小铁锄,继续松土。
林桑捏着手指,试探着问,“春花姐以前见过这草药?”
“见过。”
“瞧我这记性。”林桑轻拍额头,“这金凤草好像源自东海,是当年琬妃娘娘的陪嫁。”
春花没吭声,手中动作也未停。
林桑瞳仁转了转,又问,“对了,春花姐有尝尝那份油馓子吗?若觉得好吃,下次休沐,我再给你带一些。”
春花将手中小铁锄一扔。
站起身来,隔着金黄色的花田,眼含戒备,“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林桑怔了一怔。
尚未回话,春花再次开口,“不管你想做什么,我劝你早早打消那些个心思。”
“你们这些西陵人,没一个好东西。”
林桑被戳破心思,索性坦然一笑,反问道:“祁嬷嬷也是西陵人,她也不是好东西?”
“别拿你和她相提并论!”
春花声量陡然拔高。
布满疤痕的脸升起一抹怒气,瞧着令人生怖。
“春花姐一直都是这样吗?”
“什么?”春花不解。
“你对西陵人有偏见。”
林桑掏出帕子,细细擦掉手指上的金凤花,“你和祁嬷嬷认识之前,是不是也觉得她靠近你,是别有用心?”
春花一愣。
当时祁嬷嬷将她带回药膳坊。
她确实认为此人心怀叵测。
接近她,不过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后来才慢慢接纳祁嬷嬷,乃至于信任。
“因为偏见,你习惯将别人的善意当成恶意,不过这也不怪你。”
林桑收起帕子,抬眼看她,“因为你处在一个令你丧失安全感的环境中,你不信任任何人,是为了自保。”
“我想说的是,这世间还有另一种故意接近,叫做感同身受,惺惺相惜。”
春花皱眉,显然听不懂。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身世?”林桑道:“没听过也无妨,我可以讲给你听。”
“我年幼时,因父亲获罪,举家惨死,我被贬入娼门。”
“如今章家平反,我靠着陛下的几分怜悯进入太医署。”
“表面瞧着风光,但我依仍然是个无父无母,没有任何亲人在世的孤儿。”
春花一愣。
凝着花田里那道纤瘦身影,眸光微闪。
从她进入太医署的第一日起,自己便听那些药童私下议论,说她是靠着走后门才成为了太医。
春娘对此感到极为不耻。
若为医者都要靠关系,靠后门,岂非将病患的生死视为儿戏?
可她没想到的是——
他们口中所谓的后门,是章太医死去的亲人。
“我心中思量着,你在西陵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其中心酸定要比我难受百倍,便想着力所能及帮一帮你。”
林桑自嘲般一笑,“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是书瑶的不是 ,在此向姐姐赔罪。”
与其否认故意接近。
倒不如坦诚相待。
将她们放在同样的阵营中,让春花从自己身上,体会到她所受过的孤独悲寂。
她对自己,也能少几分警惕。
林桑朝春花盈盈一拜,拾起地上竹篮,继续摘花。
不再看春花一眼。
春花轻咬下唇,觉得自己真如她说的那般,以偏概全。
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任何靠近,都会被视为有所企图。
林桑不再说话。
春花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歉意,埋头做自己的活。
只是视线忍不住频频朝林桑瞟去。
林桑不再磨蹭,很快摘满一竹篮,也不与春花告别,大步离开药田。
走出竹棚,林桑微微侧眸,视线自身后一掠而过。
唇角微微上扬。
瞧春花适才的脸色,这招以退为进,看来已经生效。
原来对付男人和对付女人,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