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阙楼她见过很多次。
两侧是三层方楼,顶层是座角亭,中间横搭着一座桥,远远看上去倒像个巨型牌坊。
林桑顺着一侧楼梯,缓步登上。
天色将晚,沿街灯笼次第亮起。
护城河岸灯红酒绿,琵琶声顺着夜风幽幽袭来。
林桑倚栏而坐,风吹得鼻尖有些冷。
她将狐氅拉紧,这才发现腰身处不知何时破了一个洞。
那破洞和栗子大小无差。
虽说不大,到底是破了。
这件狐氅,还是去年她入京时,徐鹤安送她的。
看来无论是人,还是物,都无法陪她一生。
若强求,便是千疮百孔,万劫不复。
林桑叹出一口气,热气化作白烟,瞬间飘入空中消失不见。
楼梯处一阵脚步声传来。
林桑起身,见景王独自一人拾阶而上,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等久了?”
“没有。”林桑微微屈膝,回道:“殿下来得比我预想中要早。”
景王穿着那日她还回去的氅衣,厚厚的毛领堆在下颌,瞧着轮廓柔和。
“你今日不找我,我也是要寻你的。”
阁中摆放着一石桌,景王抬手示意她坐,随后在她对面坐下,“我明日便要回燕山, 心中还是放心不下,想劝你几句,又觉得,你未必肯听我一劝。”
“殿下既知我心,又何必再劝。”
林桑垂下眼睫,“只是我入宫在即,有件极重之事实在无法抽身,放眼京中无人堪托付,故而想请殿下帮我这个忙。”
景王微微颔首,“何事,你只管道来,但凡本王能帮你,便绝不会推辞。”
林桑捏了捏指尖,将如何救下裴鸿之事告知景王。
省略掉他是如何受伤,随后将他如今昏迷不醒之事一一告知。
“裴鸿还活着?”
景王眸底漾出欣喜之色,搁在桌面的手指不由得跳动,“太好了,裴鸿还活着......”
倘若她在天有灵,得知此事,也定然会十分欢喜。
林桑自石凳起身,双膝跪地,朝景王深深一拜。
景王忙不迭去扶,“有话就说,这是做什么?”
林桑执意不肯起身。
“求殿下明日离京时,将三哥一同带去燕山照料,并派人前往东海去寻找邪医仙。”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币,铜币下挂着青色吊穗。
这枚铜币并非西陵之物,而是东海钱币。
“这是外祖父遗物,他当年与东海邪医仙很是投缘,请您派人带着此物前去,表明三哥的身份,代裴姝求他前来救我三哥一命。”
林桑作势又要拜。
景王拽着她手臂,将人从地上生生拎了起来。
“你何须求我?”景王道:“便是你不求,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沉睡不醒,明日我会带他一起走,也会派人去往东海寻找邪医仙,你安心便是。”
“多谢殿下。”
林桑诚恳道谢,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景王。
景王扫了一眼,“这又是何意?”
“殿下,前去东海路途遥遥,一路车马停宿都需要银两。”
“这是我这一年多来攒下的银子,共计一万三千两,请殿下收下以作急用。”
从前她不知他是谁。
如今既已知晓他的身份,又怎会不知他处境艰难。
空有王爷的头衔,却在燕山守陵。
无封地无宅院,回京后还是暂住在宫中的小院子里。
三哥要受景王照顾,吃饭喝药哪个不需要银两。
除了不想给景王增加负担外,也希望他们有了这笔银子,日子过得能舒坦些。
“本王如何能要你的银子?”
景王刚想推辞,林桑不容拒绝的地将银票塞入他怀中。
“殿下,东海药价堪比黄金,我是怕三哥的病会需要一些名贵药材,这银子您先收着,若用不到再还我也无妨。”
景王闻言,也不再坚持,坦然将银票收下。
随即,又想起徐鹤安今日的一番试探。
他如何瞧不出,那是男子对于情敌的一种仇视。
大约是因为那日他与林桑在茶楼小坐,被他得了消息,这才将自己放到了情敌的位置。
至于那封信,景王也不知是如何落到他手中。
“你和徐鹤安......”景王斟酌着用词,缓声问道:“你在殿上所言可是真的?”
忽然听景王提及这个熟悉的名字,林桑心口没来由疼了一下。
她转身踱至栏边,眺望湖面上花灯闪烁的画舫。
“当然是真的。”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景王沉默片刻,方才问道:“那你的情意呢?也是假的?”
“不重要。”
林桑摇头,提及当年一件旧事,“殿下可还记得七年前,为了混淆视听,您共派了四辆马车分别前往东西南北四个城门。”
景王当然记得,点点头算作回应。
林桑拨弄着氅衣上的洞,笑了笑,“其实,我当年便见过他一面。”
她望着青灰色的夜空,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
……
三月的天气,白日里阳光和熙,到了夜间,仍旧透着些许料峭寒意。
青灰色的穹顶聚起乌云,酝酿着一场春雨。
裴府后花园中,裴姝不愿与母亲分开,死死拽着母亲的裙面。
“母亲,你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逃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你快走啊!”
母亲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狠心将她推至景王身侧。
双手捻着裙摆,向景王重重叩首,“求您带她和孩子走,若她们今日终难逃一死,便是天命难违,我亦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