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冷冷甩下一句话,怫然离去。
门在身后被重重砸上。
林桑裹着衣裳,指腹拭去腰角泪珠。
适才如盈着秋水般楚楚可怜的美眸,眼下已是一派平静。
……
难得一日的好阳光。
瓦檐上的积雪消融许多,雪水顺着廊檐滴滴答答,恍然间似冬去春来,雨水连绵。
林桑坐在桌旁,再次将药方进行调配。
她从前常说,大夫不是神,尽医者之力,却无法左右人之命数。
可事关三哥生死,她做不到如往常那般淡然。
她和三哥分别数年,老天垂怜,千辛万苦才得以重逢。
她不想再失去他。
哪怕有一点点的可能都足以令她心神皆乱。
裴鸿安安静静坐在小杌子上,守着炭盆烤栗子。
见林桑坐在书案后,手中豪笔迟迟不动,秀丽的眉心却是越蹙越紧。
他神识虽如小儿,却也能瞧出人的喜怒哀乐。
当即用钳子夹下两颗烤熟的栗子,也不怕烫,捏在掌心‘咔嚓’一声,黄澄澄的栗子仁便滚了出来。
林桑被这动静拉回思绪。
抬眼看去,裴鸿正笑眯眯捧着栗子朝她走近,握住她左手,将栗子仁塞入掌心。
“唔唔......”他抬手示意她吃。
栗子仁温热,暖意贴着掌心蔓延。
林桑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谢谢三哥,三哥最好了。”
裴鸿见她笑,也跟着笑起来,抬起手揉了揉她软茸茸的头顶。
这段时日以来,她虽是妹妹,却一直充当姐姐的角色照顾三哥。
此刻她坐着,他站着。
她朝他说话时需要仰着下巴,他随手揉揉她的发顶,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他从前总是爱揉她的脑袋。
三番五次故意将母亲给她梳的小揪揪揉乱,直至她哭闹着将母亲喊来教训他,他才嘻嘻哈哈跑远。
还不忘朝她做个鬼脸。
林桑眸底涌出热意,起身将裴鸿抱住,“三哥,你一定要记着,萋萋如今只剩你一人,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扬起下巴,泪盈于睫,看向一脸懵的裴鸿,叮咛道:“一定要时时刻刻记住,我在等你,等你来保护我!”
裴鸿虽不明就里,但还是用力点头。
顺便拍了拍结实的胸脯,表示自己会好好保护妹妹。
……
一切准备就绪。
再有五日便要入宫,留给林桑的时间不多。
她准备二人同时诊治。
六月在廊下熬药,听着滴滴答答的水声,没来由的心烦。
“姑娘。”见林桑出屋,六月起身问道:“姑娘应该先让七月来,万一有个好歹......”
林桑拨弄筐里的药草,头也不抬道:“七月也是你唯一的亲人。”
六月闻言一愣,抿紧嘴唇,不安地揉搓着指尖。
炉子上的药汤煮沸,发出‘咕嘟嘟’声响。
林桑轻拍她肩头,柔声安慰,“放心,我一定会尽力保全他们。”
六月眶底泪水打转,轻轻点头。
针灸需褪去衣裳,七月与裴鸿分别在北屋和东屋。
裴鸿光着上身,盘腿坐于炕边。
阳光透窗而入,他这阵子不再东躲西藏,整日窝在屋内,皮肤白了不少。
也因此,后背纵横交错的疤痕看着更为清晰。
有些泛黑紫,有些则淡淡一条,不太明显。
疤痕颜色的不同,代表着受伤的程度以及时间。
林桑收回视线,在他肩头轻拍两下,“三哥,我要开始为你治病了。”
“无论多痛都要忍着,不能乱动。”
裴鸿似乎也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肃然点头回应。
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冷泽。
林桑凝神屏息,按照脑中演练过千百遍的顺序,在他腋下靠左的穴位落下第一针。
裴鸿眉间微蹙。
脊背却依旧挺拔,巍然不动。
针起针落,林桑出手快而稳,很快便只剩最后几针,皆为头顶要穴。
她深呼吸一口气。
指尖轻旋,银针依次扎入百会、神庭、四神聪以及太阳穴。
裴鸿眉头紧皱,只觉脑中似闯入一只不知名的飞虫,忽扇着翅膀横冲直撞。
似乎想要撞破禁锢它的牢笼。
重获自由。
忽地,耳边炸开一声惊雷。
窗外响起哗哗雨声。
雨点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尽管紧闭双眼,裴鸿依然可以看到那乌云压城,狂风吹折树冠的场景。
风雨如晦中,隐约夹杂着女子声声凄厉的呼救声。
“三弟救我——”
“三弟救我——”
裴鸿颈间青筋暴起。
原本静静垂于膝上的手指骤然缩紧,骨节被捏得咔咔作响。
林桑替他拭去颊边滚落的汗。
他皮肤烫得骇人,浑身血液好似洪流在体内翻涌奔腾,血脉鼓起,几乎要破体而出。
林桑拔出他后背的银针,只留下头顶几针,低声喃喃道:“三哥,别丢下我......”
眼前忽地腾起浓雾。
四周黑沉如墨。
裴鸿在浓雾间左右狂奔,循着求救声急步找寻声音传来的方向。
“三弟救我——”
那声音愈发凄惨。
裴鸿蓦地转身。
浓墨中一缕微光穿透雾障,似黑夜中唯一一颗启明星,为他指引着方向。
他不顾一切冲向那光源。
猛然推开门扉。
床榻之上,一年轻女子形容凌乱,她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疾步自二楼窗口一跃而下。
“不——”
裴鸿想要抓住那片衣角。
可他的四肢却像被深渊中的万千水草紧紧缠绕,竟是无法挪动分毫。
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如枯叶般在暴雨中重重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