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
徐鹤安话音刚落,众人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来我往间织就一张声网,似万千黄蜂嗡鸣,听得人心头没来由的烦躁。
“坊间早有传言,说万和堂的女大夫是徐世子豢养的外室。”
“一个外室,如何能做得正妻?”
“章家蒙冤不假,此女无辜也不假,但她曾流落娼门,如此残花败柳做个贵妾已是抬举,徐都督真是糊涂了!”
“都说楼里的女子会勾魂,我看呐,徐大人的魂八成是魂被勾了。”
身后的议论声不大。
字字刺耳。
燕辉实在听不下去此等污言秽语,转身沉声道:“在大殿之上,陛下面前,几位大人如此口无遮拦,实乃大不敬之罪!”
几人喉间一噎。
齐齐静了下来。
但燕辉仍未回头,死死盯着几人,直至他们瑟缩着脖颈,如鹌鹑般将脑袋低下,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虽不赞同这些闲言碎语。
却也觉得徐鹤安疯魔了。
世家大族间的婚事,往往牵扯太多。
尤其是身为家中嫡长子,更要为家族振兴而放弃个人情感。
同为家中嫡长子的燕辉自认,他做不到徐鹤安这般不管不顾。
但正如方才所说,千金难买徐鹤安他愿意。
昭帝的两道目光,射向徐鹤安,沉默半晌,又转至始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林桑身上。
“赐婚,也不是不行。”
昭帝语调温和道:“可这毕竟是章家小女的终身大事,朕以为,需问一问她的意见才是。”
林桑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徐鹤安凝视身侧女子,眸光稍软,拱手道:“不敢欺瞒陛下,臣已事先遣媒人上门提亲,章姑娘已然应下。”
昭帝皱眉,心中不解。
既已上门提亲,章家小女也已经应允,为何还要求他赐婚?
岂非多此一举?
“陛下。”林桑适时出声道:“徐大人的确遣了媒人上门提亲,但臣女已然拒绝。”
拒绝?
如同当头一棒。
徐鹤安有些愣怔,墨玉般的眸底溢满困惑与愤懑。
林桑忍下落泪之感,转头看向身侧愕然目怔的男子,“不知其中是否出了差错,才令徐大人误会。”
“或许是大人听错,又或许是那媒婆胡乱传错了话,小女确实未曾应下。”
“你......”
徐鹤安嘴唇翕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桑朝上首深拜。
“臣女自教坊司脱身后,又遭人牙子毒手,辗转流落扬州品月楼。”
“臣女如今清白已玷,自知卑贱之躯,不堪匹配高门。”
“惟愿陛下垂怜,准臣女入太医院供职,得陛下庇护,此生以医术终老。”
“至于婚嫁一事,臣女实不敢再做他想,今日便在陛下面前立誓,此生不嫁。”
——此生不嫁!
徐鹤安脑中轰然一声。
只余那四个字在耳边铮铮回响。
此生不嫁!
她——此生不嫁!
好!
真是好得很!
她还真是干了一件他无法掌控的“大事”!
徐鹤安面容骤然蒙上一层冰霜,幽深眸底戾色涌动。
他暗自咬牙,逼迫自己不去看她。
景王把玩着酒盏,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移,眸底闪过一抹忧色。
众大臣亦是神色各异。
上了年岁的老臣,庆幸自家没生出这么个脑子长脓包的嫡子来。
年轻些的,看着不可一世的徐鹤安吃瘪,心里头别提多畅快。
瞧着林桑都顺眼许多。
就连昭帝也觉得有趣,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可朕怎么听闻,你与徐大人两情相悦?”
“难道坊间那些流言,皆为不实之言?”
林桑抚在青玉砖上的手指用力屈起。
她闭了闭眼,轻声回道:“臣女与徐大人,并非两情相悦。”
徐鹤安脊背一僵。
垂于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林桑直起身,双眸含泪,我见犹怜。
“陛下明鉴,当年臣女沦落品月楼,受尽苦头。”
“偶然遇到徐大人,见他衣着气度不凡,便知必是簪缨世族,这才攀附于他,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
“如今呢?”
徐鹤安斜睨着她,眸光复杂,“这枝对你而言,已经不够高了?”
他声音低沉,如殿外的朔风,冷意逼人。
习惯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
听他柔声细语的嗓音听惯了,乍然听到如此冷的话音,竟像儿时被父兄训斥般,心头直往外泛酸。
她竭力压下那股不适。
“臣女蒙陛下天恩,已非逃奴之身,不愿再以色侍人。”
“也惟愿余生,以医术立世,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本事过活。”
林桑转过身,朝徐鹤安深深一拜,“书瑶自知污浊之身,已辱大人清誉,岂敢再以残柳之姿,僭居大人正妻之位。”
徐鹤安眼眸盯着地面,冷冷道:“过河拆桥。”
他知道,林桑拆的不止他这座桥。
她口口声声将清白二字挂嘴边,是堵死了自己的后路。
今日离开千崇殿,此事传开,京中再无人敢娶她。
徐鹤安蓦然想起,那日他说,放眼京城,除了他没人敢娶她。
没想到,她从未打算要嫁给他。
也没打算嫁任何人!
他本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但双眼却像无法控制般,不自觉朝身边女子侧去。
往事历历在目。
他们曾那般亲昵,彼此体温交|融,声声入耳,句句入心。
那是他早已视为妻子的女人。
可如今——
灯火阑珊,她一袭水青色锦裙,美得似春日娇俏的林中仙。
可徐鹤安只觉得那张脸如此陌生。
好似自己小心翼翼,精心呵护的狸猫,长大后却变为一只猛虎,反过头来,狠狠一口咬在他胸口。
尖锐的利齿刺破心脏,又深又重。
剧痛顺着血液,迅速奔涌至四肢百骸。
他的手抖得厉害,就要透不过气来。
林桑再度俯首,扬声道:“求陛下成全臣女。”
徐鹤安紧紧闭上眼。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