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冯尧未被禁足,其夫人病重,他身为朝中重臣,陛下为显看重,派几名太医前去诊治原也正常。
可关键就在于如今这个节点。
他如今被禁足在府。
陛下对他的态度,表明了南州一事仍旧无法撼动冯家的位置。
徐鹤安抬眼,望向门外漆黑的夜,“数万条人命,还不足以治罪吗?”
从渔村药农到南州百姓,因冯家无辜丧命的尸骨垒起来,都能堵住宫城的大门。
即便是这样,还是不够吗?
又要削弱冯家的势,又要这般护着冯太师,他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燕辉道:“我按照你所说,命人将玉真长公主与朝臣私相授受的消息散布出去,陛下今日便应了北狄之请,玉真长公主不日便要前往北狄和亲。”
“按照长公主的性子,若她入地狱,必要拉几个垫背的。”
徐鹤安说着,转头看向燕照,“最近几日,你需格外留心秋华宫,以防她狗急跳墙。”
燕照点头,应声知道。
徐鹤安倒不怕她会对陛下如何,只是有些担心三日后的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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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林桑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铜镜前,只用根白色发带将乌发挽起。
晨起薄雾未散。
廊下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白两道扎眼的挺俊身影,靴边裹着潮气,看样子像站了很久。
听到声响,沈永率先回头。
朝林桑拱手一礼。
“林大夫,沈某想同您一道去为裴姑娘敛尸,棺木我已备好。”
林桑点头,“好。”
她又瞥了徐鹤安一眼,淡淡道:“沈大人念及旧情,想要送乐嫦最后一程,那么他又为何会在此?”
徐鹤安心下了然。
这个他,自然是指他。
沈永知道他们二人在闹别扭,替徐鹤安回话,“徐大人想陪咱们一块去。”
六月驾车从胡同中拐出,在台阶下拉缰停车。
林桑缓步下阶,素白发带随风飞扬,雪白裙裾扫过石阶边缘。
冷得像房檐上的雪,没有一丝人气。
“可我觉得,徐大人还是不去的好,乐嫦肯定不想见到他。”
话音未落 ,她人已踏着马凳进入车厢。
“沈大人,请上车。”
沈永觑了徐鹤安一眼,怕林桑等久了,快走几步下阶。
又念着男女大防,只与六月坐在车辕上。
徐鹤安站在廊下,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他没有办法把这样一次次的推开,视作两人之间的小矛盾。
也不知该如何抚平她心中对自己的愤懑。
他也曾想过,像从前那样将她按在榻上,用发自人性的方法讨得她的欢愉。
像所有老夫老妻那般,床头吵架床尾和。
却又隐隐觉得,此次与从前不同。
那样做,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好在,他已经向陛下求来了亲笔匾额,希望过两日她心愿达成,能够开心一些,顺带看他也顺眼些。
沈永雇了几位中年男子,都是京郊附近的村民,将乐嫦的棺椁扛至山上。
林桑原打算将乐嫦与家人葬在一处。
但转念一想,如今她才是章书瑶。
身为裴姝的乐嫦,反倒不能明目张胆和章家人合葬。
林桑心中记着,待事情了结,一定要让乐嫦和家人团聚。
沈永说已经选好一处墓穴,林桑便也不多问。
一路尾随着抬棺的村民们,踩着山间尚未消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半山腰上走。
这座山头距离乱葬岗不远,沿路的落叶松枝桠被雪压得低垂。
走了约摸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停了下来。
“落棺喽——”
民间有习俗,棺木入土前不能落地。
这几名男子常接丧活,对这些忌讳十分清楚,上山时便拎着两把长条木凳,将棺木搭在上头,便拎着铁锹去挖坑去了。
山风烈烈,丧棒纸扎垂花刷刷作响。
林桑蹲在棺前,将一叠叠纸钱投入火堆中。
火焰高涨。
灰烬如蝶般盘旋上升,又在热流中破碎成细微尘屑。
手指抚过棺椁上的雕刻的花纹,林桑蓦然想起乐嫦笑起来时如弯月般的眼睛。
其实脸上那块疤,丝毫不影响她的美。
可自卑就像无底深渊,拽着她日复一日的下坠。
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就连在心上人面前表明身份的勇气都没有。
“他配不上你。”
林桑的声音很轻很淡。
被山风轻轻吹散在晨雾里。
她拍去身上的纸灰起身 ,这才发现,这片山腰上还有另一座孤坟。
奇怪的是,那坟墓前明明立着墓碑,碑上却并未刻字。
“林姑娘可知,这座无字墓中葬着谁?”
时隔多年,沈永依旧无法平静地面对那座无字墓碑。
有时候他常常会想,老师口中的所谓读书人的风骨,当真比命都重要吗?
林桑看他神情怅然,猜测道:“是沈大人相识之人吗?”
沈永低下头,苦涩一笑,“ 是我的恩师,先太师裴修齐。”
林桑呼吸一滞。
像与阔别多年的亲人重逢,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攥着手指,竭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问,“你说...这是谁的坟墓?”
“当年老师获罪,沈某亦身陷囹圄,无人敢为老师敛尸立墓,是庆国公不惧陛下威严,将恩师的血......”
沈永本想说血肉,却又觉得这样说太过残忍,转言道:“将恩师的尸骨葬在此处,并在这里种下一棵樱花树。”
林桑不由得向前走近。
坟墓旁,一株樱花树裹着素白冬装,枝桠低垂。
若是春日,风过时定然花瓣簌簌。
夏日亭亭如盖,亦可为父亲遮去炎日。
“这里很好。”
她手指颤抖着,轻轻拨去墓碑顶上的积雪,“春有落英,夏有蝉鸣,四时景致相伴,裴太师应该会喜欢。”
“庆国公有心了。”
沈永颇为认同,“庆国公武人脾性,最是爽朗不过,是个极好的人。”
林桑不置可否。
如此大恩,若得机缘相报,她定会义不容辞。
她命六月取了些纸钱来,跪在墓前焚烧,睫羽低低垂着,遮去眸底的翻涌。
“林桑虽为医女,也曾听过裴太师大名,今日得以相见前辈之灵,自该尽一尽晚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