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说出口。
在场之人心思各异。
沈永明白,这代表着林桑的妥协,心底稍安。
徐鹤安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章书瑶的身份,足以护着她度过眼下的难关。
忧的是,他想起一件事来。
前段时日昭帝刚下旨彻查南州旧案时,他在御书房门外与几位大人闲谈,提及章家还有个孤女流落在外。
其中一位大人说,“章家女如今虽失怙孤身,但章家若得以平反,陛下必要施以恩泽。”
“那女子算算年龄不过十八九岁,若未曾成亲,说不定会有一桩富贵姻缘落到她头上。”
又一位大人插话道:“章家女幼时便定下一桩婚约,如今那小子尚未娶妻,想来是要再续旧缘了。”
恰逢海长兴来请入殿,他抬脚入殿,并不关心此事,也不曾多问。
毕竟章书瑶与谁有婚约,他毫不在意。
可章书瑶竟是林桑。
不过他转念一想,林桑与他已有肌肤之亲,届时他向陛下表明,请陛下另行赐婚婚即可。
他与林桑原本就打算要成亲。
无论她是林桑,还是章书瑶,都只能嫁他一人。
“林大夫,口头承认还不行。”
沈永的声音将徐鹤安飘远的思绪拉回牢中。
“你可有什么物证或者人证,能够证明你就是章书瑶?”
沉默半晌,林桑缓缓开口,“有啊,人证物证俱全。”
她缓缓踱几步,抬眸望向窗口那一缕天光。
“年幼之时,父亲曾为我定过一门亲,有银锁为证。而我的未婚夫婿,也早已通过那枚银锁,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
她微微侧眸,似笑非笑道:“沈大人自可去问。”
从她嘴里说出‘未婚夫婿’四个字,徐鹤安只觉刺耳的很。
“是谁?”他冷声问,“你的未婚夫婿是谁?”
林桑眉眼微弯,眸底闪过一抹玩味,“正是徐大人的表弟,昌远侯府的顾三公子。”
顾景初?
徐鹤安眉心蹙起。
怪不得他经常围着林桑打转,原来是因为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旧缘。
林桑莫名发笑,心中泛起阵阵苦涩,“章家若得以平反,说不定这桩旧日姻缘又可重提,届时定然请徐大人喝杯喜酒。”
沈永下意识看了眼徐鹤安。
他脸色骤然黯下来,狠狠掐着指节,“你想嫁给他?”
“不然呢?”林桑平静道:“嫁给大人吗?”
她如今已经有了新的身份。
能护住她的身份。
留不留在徐鹤安身边,已经没有多大用处。
若有朝一日,她与他终要刀剑相向,不如就趁现在。
绝了对他的情意。
她这种人,本不该生情。
徐鹤安眸光沉了几分,眉宇间隐隐浮起戾气,“林桑,你不必用话故意激我,今日我便将话放在这,放眼京城,除了我徐鹤安,无人敢娶你!”
“徐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沈永赶忙打圆场,扯着徐鹤安往外走,“沈某会立即去问,林姑娘安心等两日!”
“沈大人留步。”
林桑将人叫住,微微屈膝,“可否麻烦沈大人一事?”
沈永瞟了眼脸色铁青的徐鹤安,“林大夫请说。”
“麻烦您去一趟万和堂,转告幼弟,我不在家中,还请他照顾好所有人。”
她刻意咬重所有人三个字。
乐嫦不在,也不知七月记不记得每日给三哥送饭。
沈永有句话没说错。
乐嫦已经丧命,自己不该消沉下去,而是要带着她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裴家的仇要报。
章家的仇,也要报。
沈永点点头,“好,一定带到。”
“多谢。”
......
......
燕辉到兵马司时,徐鹤安正坐在院中石阶上喝酒。
寒月枯影,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孤零零的格外落寞。
燕辉撩袍在他身侧坐下,“你不常饮酒,今日这是怎么了?”
徐鹤安慵懒的坐着,一条长腿蜷起,手臂搭着膝盖,垂眸把玩着白玉酒盏。
“我错了吗?”
燕辉听沈永说了一些今日之事,摇摇头,“你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当世道浑浊,百姓连安稳度日都成了一种奢望时,律条便如同虚设。”
徐鹤安蓦地想起那日在牢中。
林桑脸容苍白,声声泣血,“裴姝没有错,错的是你们,错的是这暗无天日的世道。”
惨白的月亮挂在枯树枝头。
在地上映出一片张牙舞爪的树影。
燕辉叹口气,继续道:“换句话说,律条只惩治百姓,却无法约束官员时,他们自然要寻别的方法,为自己讨公道。”
徐鹤安缄默不语。
燕辉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你虽未拜在裴太师门下,却能与沈永走在一处,是因为你们有相同的理念。”
“可你们却忘了,水之源也,除非源头那人清正,才能扭转这个世道。”
“沈永为何迟迟不得重用?”
燕辉拍拍他肩头,声音中满是无奈的妥协,“浑浊成为一种常态时,清正看起来也会格格不入。”
“裴太师为何会落得那般下场?”燕辉望着苍穹之上的孤月,笑了笑,“你们不清楚吗?”
徐鹤安眸光微闪。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往外走。
“喂,你去哪?”
“回府,找人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