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一阵风袭来。
灯笼中烛苗颤颤巍巍,最终沦为一缕灰烟,彻底熄灭。
徐鹤安没兴趣与冯正卿说废话,低眸看向雪中身形纤瘦的女子,微微拧眉,“你是裴姝?”
他语气不定。
似乎此刻的场面,还不足以压下他心中的疑惑。
乐嫦将黑掉的灯笼随手丢弃,朝徐鹤安屈膝,“徐大人,倘若我说,我不是裴姝,您会信吗?”
“你可以试着解释,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徐鹤安道:“信或不信,本官自有判断。”
“若我不想解释呢?”
徐鹤安眉心蹙起,“你要认罪?”
他见过无数恶贯满盈的罪人,被捕之后,无一不是哭天喊地,诉说自己的无辜与冤屈。
在受过数道刑罚之后,才肯老老实实交代罪行。
而她,却如此轻飘飘就要认罪?
“没错,我就是要认罪。”
夜风拂动额前软发,乐嫦脊背挺得笔直,从袖中拔出匕首抵在颈间。
金属凉意在肌肤上散开,她指尖不由得一颤。
“裴家无一人是贪生怕死之辈,我虽为女子,却也是裴家血脉,要我向你们这些狗官屈膝求饶,简直就是做梦!”
华阳时常与乐嫦打交道,忍不住劝道:“乐嫦姑娘,你话别这么说,我家主子是个清正严明的好官,说不准能饶你一条性命呢?”
徐鹤安侧眸,递给他一个冷嗖嗖的眼神。
“若徐大人真如你所言,是个清正的好官,那他就更不该放过我。”她惨笑着,声音很冷,“白雀庵命案、端阳节游湖案,包括丁逸明,还有......”
“还有护城河那几条人命,皆是我裴姝一人所为,他们杀我二哥,辱我三哥,皆死有余辜!”
“我向大人坦白,只求大人一件事!”
“请大人不要牵连无辜之人,万和堂内,无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祁向文听得心惊。
心中不由倾佩这位婢女,竟能为了自家主子做到这种地步。
冯正卿冷哼一声,“万和堂那些人有没有共罪之嫌,待你到了牢中,自然有人好好审问!”
他扬手一挥,“来人,把他们都带回去!”
骤然间,一声尖锐的哨响撕裂夜幕。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如流星般破空而来,箭矢在夜色中画出森冷弧光。
“噗嗤——”
一支铁箭贯穿祁向文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他甚至来不及惊呼,第二支箭又直直刺入他的胸膛。
祁向文一头跌进雪里,脚尖抽搐两下彻底断了气。
娟娘听到动静,撩开车帘,慌乱间自马车滚落至雪地中,跪行几步将祁向文抱入怀里,试图用手掌堵住他不汩汩冒血的伤处。
“夫君...夫君你醒醒啊......你别丢下我!”
“嗖——”
一根羽箭穿透她后脑勺,血浆崩落,星星点点洒于雪中,染出一片刺眼的鲜红。
她双眸瞪大,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车帘,倒在祁向文身侧,死不瞑目。
“快!屋顶上有人!”
“大家小心!”
拔剑出鞘的唰唰声不绝于耳,密密麻麻的羽箭如雪花般飘扬而下。
徐鹤安横剑劈断一根箭矢,驾马朝乐嫦飞奔而去,冷声喝道:“快趴下——”
眼看着一支羽箭直直朝她射去,他侧身贴在马背,伸手去扯她的手臂。
手指将将触到衣摆的一瞬,她却迅速侧身避开。
徐鹤安一怔,收缰已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羽箭带着破空的尖啸声,贯穿了女子单薄的脊背。
“噗——”
乐嫦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唇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乐嫦——”
刀剑纷乱的打斗声中,传出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
向来冷淡的语气变了调,带着从未有过的凄厉与颤抖。
楚云笙指尖一颤。
慌忙将窗子打开一道缝隙,睨着那道身影踉跄着跌跪在雪中,又挣扎着起身,朝乐嫦飞奔而去。
“她怎么会来?”
楚云笙咬着牙,扣着窗棂的指节鼓起,泛着青白。
林桑的出现在他意料之外。
她今夜不出现,才能完美脱身,不受裴姝罪行的牵连。
可她偏偏来了!
还如此光明正大,丝毫不避嫌!
看来,免不了要受一场牢狱之灾。
他抬手示意,夜空中再一声哨响。
箭矢的呼啸声戛然而止。
经过肆虐的长街一片狼藉,密密麻麻的羽箭以狰狞的角度插在雪中。
鲜血与雪水混在一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华阳与尤家兄弟踩着马背一跃而起,追着刺客而去。
冯正卿虽没有受伤,却平白折了十几个手下,再看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恨不得将其抽皮扒骨。
“去,将那个贱人和她的同党通通缉拿归案!”
“是!”
刑部差役正准备上前,黑甲军齐齐拔剑,拦住他们去路。
“徐鹤安,你想造反吗?”
冯正卿一时愤怒,竟口不择言。
徐鹤安冷笑一声,“我倒是不知,冯家何时成了西陵的天,也配得上造反二字!”
冯正卿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转言道:“你与万和堂的女大夫不清不楚,如今又这般护着她,难道是要徇私枉法,视律法于无物?”
“论起藐视法度,谁人敢与冯尚书比锋?”
徐鹤安握紧缰绳,马蹄在雪中轻刨,“案子是由我们兵马司在审,人自由我们带回,待调查清楚,自会将人犯送至刑部。”
“你别忘了,兵马司只有审问之权,并无判处之权!”
“有劳冯尚书提醒。”
徐鹤安声音不疾不徐,“也容徐某提醒冯尚书一句,有罪者才需入刑部经受审判,无罪者,兵马司有权释放。”
“好!”冯正卿咬牙,“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审问这位林大夫!”
说罢,他调转马头,带人扬长而去。
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
“乐嫦……”
乐嫦奄奄一息靠着六月,林桑跪坐在雪中,虽然在竭力稳住心神,号脉时手指还是忍不住颤抖。
适才六月来报时,林桑几乎刹那间反应过来,楚云策想要做什么。
可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还是晚了一步!
“箭上有毒......”
不仅如此,乐嫦的脉像已然三五不调,心脉受损。
即便她行针,也是无力回天。
林桑脸色惨白,死死攥着袖摆,盯着乐嫦胸前被鲜血染红的衣料,“我该怎么救你,乐嫦?”
“箭上有毒我怎么救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