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街道司的人在清扫积雪,竹制的笤帚划拉在青石板上,令人牙酸的刺啦声透窗而入。
“刀无情,人有义。”
林桑眸底闪过一抹讥诮,“今日我若杀他,你就不怕,来日我会亲手杀了你?”
楚云笙淡淡一笑,自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蹭’地一声,寒光凛凛的刀锋闪出一道白光。
候在门口的六月瞬间警觉,一个闪身近前,如老母鸡般,横臂将林桑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林桑摁下她悬在空中的手臂,朝她摇摇头。
六月退回原地。
楚云笙将匕首调转,指尖按着刀刃,轻轻推至她面前。
“你要杀我,随时都可以,但目前我对你还有用,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他顿了顿,又问,“你觉得,送走祁向文,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杀掉祁向文。
只有死人的嘴不会出卖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不相信林桑不明白。
“还有徐鹤安,你未免太小瞧了他。”楚云笙道:“即便祁向文离京,又能走多远?”
林桑睫毛颤了颤,膝上的手指缓缓蜷起,“杀了祁向文,他就不会继续查了吗?”
楚云笙轻轻颔首,“没错,都算不得什么好法子,容我想想,再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
……
顾云梦已经挑到了称心的鞋面,又低价得了一张雪狐皮,再看楚云笙时,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离开香云庄,又在街上逛了会儿。
最后顾云梦收获满满,林桑带着她硬塞的一块衣料,各回各家去了。
甫一进屋,热烘烘的暖流夹杂着饭菜香迎面扑来。
乐嫦端着一道肉丸子汤,由七月撩开棉门帘,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你们回来的刚好,”手指被烫红,乐嫦赶紧捏了捏耳垂,又看向林桑她们,“赶紧坐下吃饭吧。”
贾方早就被这香味勾出馋虫,看着林桑坐下,忙不迭寻了位子就坐,“乐嫦这手艺是真好,比醉江月的大厨都要出彩,一道白菜都能炖出肉味来。”
“说得你好像吃过醉江月的饭一样。”
贾方一噎,“我没吃过,也知道你做得最好吃!”
“喝点汤,驱驱寒气。”乐嫦盛了碗热汤给林桑,又为白若薇盛了一碗,看向狼吞虎咽的贾方,“你慢点吃,活像饿死鬼投胎,什么时候少你一口吃的了?”
“这不是太香了嘛!”
肉丸子汤里撒着碧绿的葱花,香油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桑捏着汤匙喝下一口,暖流顺着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
最是人间烟火气。
最抚慰人心的,是乐嫦日日用心做出的一日三餐。
林桑抬眼,与乐嫦四目相对,彼此会心一笑。
……
……
吃过饭后,林桑上楼回自己房间,六月跟了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林桑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丝帕,凑近烛火,细细擦拭白玉观音沟壑填入的灰尘。
“姑娘,您觉得楚公子可信吗?”
“正如他所说,若他想要害我,不必费那么大功夫,也不必等到今日。”
林桑动作微顿,想起这几日总是梦到母亲,遂说道:“前两日下雪,山路难行,去昭华寺的事儿倒是耽搁了,不如明日便去吧。”
“是。”
刚至亥时,徐鹤安来了。
他脱掉沾满寒气的氅衣,蹲在炭盆前烤手,驱除身上寒气。
“你今日去见了祁向文?”
林桑倚在榻上看书,脱簪乌发如合欢花般散开在帛枕上,“听说他已经被放出大牢,我得去要账。”
徐鹤安哑然失笑。
起身坐在她身侧,手臂自她腰间探入,将人捞入怀里。
“手凉。”她拿脚踹他。
“烤过了。”
他将压在自己胸前的头发拨回她肩头,下巴抵在她额间,“在看什么?”
“书。”
“我知道是书。”
“你好像很高兴啊?”林桑自他怀中扬起下巴,“何事这般高兴?不如说出来让我也高兴一下。”
“的确有两件喜事。”
林桑自他怀中起身,盘腿坐在他对面,歪着脑袋问,“什么喜事?”
“北狄派了使臣前来,要与我们求和。”
今日顾云梦倒也说起此事。
北狄与西陵兵戎相伐断断续续已有近十年,这对西陵的百姓来说,的确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尤其是那些在边境驻守多年的将士,终于可以回京与家人团聚。
“北狄投降,全仰仗国公爷多年浴血奋战,这才为西陵边境换来太平。”
林桑由衷赞道,眸底盈满崇敬之色,“国公爷不愧为当世名将,往后也可在京中安享荣华。”
徐鹤安唇角笑意一滞。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或许连林桑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看似寻常的祝贺之词,透出几分警示意味。
自古以来,多少飞鸟尽良弓藏的例子。
边境没有了战事,紧接便会削去徐家的兵权,再往后......
“你怎么了?”林桑纤指轻抚他越皱越紧的眉心,带着些许凉意,“不是喜事么?怎么反而愁眉不展?”
“没事,”徐鹤安握住她的手,转言道:“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他继续说道:“再过几日陛下会在宫中设宴,嘉奖所有去南州支援的民间大夫。”
林桑心头一动,“什么时候?”
“应该快了。”
快了啊?
这样与他对视而坐,说说笑笑的日子,也快要结束了罢?
“我今日见到了云梦。”林桑垂下眼睑,纤长睫毛遮去眸底情绪,“听说,你与冯贵妃起了争执?”
他轻轻嗯了声,随手勾起她肩头一缕青丝,一圈圈缠在指尖。
“是因为我吗?”
“我答应过你,你受得委屈会替你讨回来。”
他顿了顿,带着歉意继续道:“冯贵妃毕竟与我有亲,又是皇妃,我不能将她如何。”
但玉真长公主那笔账,是时候该清算了。
林桑鼻尖忍不住涌起一阵酸涩,她别开头,强行逼退那股即将夺眶而出的汹涌泪意。
她有些害怕。
她怕真相揭开的那一天,自己会像只失去翅膀的鸟雀,失去拍拍翅膀潇洒离去的勇气。
她怕自己会丢掉骨气尊严,卑微的求他原谅。
或许他给她的还不够多,不够好。
但干涸到崩开弯曲裂缝的土地,每一滴甘霖都弥足珍贵。
他偏头看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林桑抬眼,徐鹤安看到她清泠泠的眸底,映着他的剪影,“有。”
“什么?”
“你今夜还要早些回府吗?”
徐鹤安屈指自她鼻尖轻轻掠过,“你说不走,就不走。”
“那……”林桑轻咬下唇,纤细手臂揽住他的脖颈,热气如兰自他耳颊散开,“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