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方闻声撩开棉门帘,见华阳拎着个包袱站在门外,身边还跟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八九岁模样,又瘦又小。
身上的红色袄子是新做的,或许是为了多穿两年,看起来又大又肥,在腰间用了根红色绦带搂着。
林桑撩开珠帘,视线落在女孩身上。
女孩捏着衣摆,黑溜溜的眼睛看她一眼,又飞快地埋下头去。
“这是白大夫的孙女。”华阳将干瘪的包袱丢给贾方,看向林桑,“主子让我给您送来。”
“多谢。”
林桑颔首,还记着祁向文的事,又不好多问,想了想问道:“大人今晚会过来吗?”
华阳挠了挠头,“这...小的也不清楚,不过我会帮姑娘转达。”
林桑疑惑,“转达什么?”
“转达您想让他过来。”
“……”
说罢,他拱手一揖离开了。
留下一脸茫然的林桑站在门内,目送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白雪苍茫中。
小姑娘刚裹着一身寒气进屋,被屋内热气一扑,脸颊浮起两抹桃云,连耳根子都像涂了胭脂。
林桑牵着她的手坐下,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囡囡。”
这应该是小名。
“几岁了?”
“十一岁。”
一旁的贾方不由咂舌,“她刚进来我还以为只有八九岁呢,瞧着跟俊儿差不多大,没想到还比俊儿大两岁。”
小姑娘局促地捏着手指,像只鸵鸟般,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衣襟里。
林桑摸了摸她的小麻花辫,又问,“大名叫什么?”
“白若薇。”
“名字很好听。”林桑暗自叹气。
昨日徐鹤安已经先派人送过信。
早在白守义离京后不久,他的妻子便过世了。
族中叔伯不仅将白若薇贩卖为奴,还企图霸占白守义辛劳一世买的院子。
“是你阿爷托我照顾你。”林桑温声道:“那些坏人挨了板子,院子也替你抢了回来,以后任何人都不敢再欺负你了。”
白若薇抬起眼睫,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神色,“……真的吗?”
林桑点头,看着她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阵发酸。
“你想要学习医术吗?和你阿爷一样,成为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大夫。”
“可叔公他们说,爷爷是窝囊废,是天下最无用的大夫。”
白若薇的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下,小手在脸上胡乱擦着,却赶不上泪珠成串坠下的速度。
林桑沉默须臾,“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
“不对。”白若薇抽噎着,小肩膀一耸一耸,“阿奶说,爷爷不是没本事,只是他太好了,这世道,好的路总是格外难走。”
谁说不是呢。
无论是哪个世道,好人从来都是这般艰难。
朝堂之上,口腹蜜剑之人步步高升。
刚直不阿之辈,却无处容身。
忠厚老实者被嘲笑痴傻。
精于人心算计者,反倒人人夸赞聪慧。
白若微越哭越伤心,林桑捻着丝帕替她拭泪,轻声问道:“世道艰难,那你还想做个好人吗?”
“当然要!”
白若薇带着鼻音的声音清亮如铃。
像初春新拨的琴弦,震得林桑心头一颤。
“爷爷说过,若我嫌弃他们面目可憎,就更不能活成他们那般模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簌簌雪落声里,长街覆上厚厚一层新雪。
偶有行人蹒跚走过,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片刻又被雪花掩埋。
乐嫦带着白若薇去洗漱,将她安置在林桑隔壁的房间。
林桑独自趴在桌沿,盯着那簇跳跃的烛苗走神。
白若薇的声音再度在脑中响起。
“若嫌他们面目可憎,就更不能活成他们那般模样!”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原来,她早已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可那又如何?
若讲理有用,她又何须以暴制暴?
可见这天下人,谁手中握着利剑,谁才是王道。
徐鹤安推门进屋,鹤氅上堆着寸许厚的雪。
他解开氅衣,在她身侧坐下时,带近一缕凛冽寒气。
“发什么呆呢?”
林桑接过他的氅衣挂起,指尖触及冰雪的寒意。
“还以为你要很晚才会过来。”
“家父如今在京,得早些回府。”
言下之意,他一会儿便要走。
林桑垂眸倒茶,唇边浮起一抹笑意,“看来国公府的规矩颇为严苛?”
“倒也不是。”
徐鹤安接过茶啜了一口,“只是家父性格比较……”他努力搜寻一个比较合适的词汇,“特别!”
“日后你见了便知,他虽面似阎罗,心肠却极软,很好相处 。”
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女人活不下去。
徐闯一回来,国公府后院那潭沉寂的死水瞬间沸腾起来。
今日你哭我闹她上吊。
明日这个身子不爽,那个头疼脑热,就差直接找根绳子将徐闯绑屋里去了。
徐鹤安想起来就头疼,抬指轻揉太阳穴,“对了,华阳说你想我了?”
林桑:“……”
她可没这么说过。
“有个自以为是的主子,就会有个自以为是的仆从?”
徐鹤安长眸眯起,不满睨她一眼,“骂他还要带上我?”
他当然知道,林桑不会说“想他了”这样的话。
即便要说,也不会托人转达。
“上梁不正下梁歪。”林桑捧着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十分平静地问,“祁向文大人找到了吗?”
“他在刑部大牢。”
烛火“啪”地爆了一声。
怎么会被刑部抓走?
林桑将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微僵,竭力保持着语气平稳,“他怎么了?也欠别人银钱了吗?”
“那倒不是。”徐鹤安道:“他在调查裴家,被冯太师抓走了。”
见她沉默不语,徐鹤安又添了句:“先太师裴大人,你应当听过他的大名?”
“略有耳闻……”
抚于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林桑轻轻点头,“听说他犯了大不敬之罪,被陛下赐以凌迟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