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门槛,林桑看了他一会儿。
青月庵条件有限,这间屋子简朴逼仄,一眼就能看完,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但此时此刻,烛光茸茸生温,她恍然生出一种两人避世隐居于山间的错觉。
彼此相依的夫妻,该是什么模样?
大抵是恩爱两不疑,日子过得平淡,却又能从平淡如水的日子中,感受到彼此温度。
互相取暖。
再苦的日子也不觉得难熬。
“嗯,回来了。”
她垂下眼睑,刚迈过门槛,他已经站起来走近,帮她解开肩头的披风,“慕太医如何了?”
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方桌上摆着饭菜,有肉有汤,还有一条酱烧桂鱼,一看便不是寺中手笔。
林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在桌旁坐下,“我饿了。”
“饿了就吃饭。”
林桑扫了一眼桌上饭菜,“这些不会也是偷来的吧?”
徐鹤安嗯了一声。
表情十分怡然自得,似乎不认为这种“偷盗”行为有丝毫不妥,盛了一碗饭递给她。
“镇上条件有限,除了明家,南州怕是找不到如此多的珍馐美味。”
林桑默然不语。
南州饿殍遍野,明家不仅有数不尽的白米,还有肉有鱼。
当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吃吧。”徐鹤安夹了块鱼肉搁她碗里,“多吃点。”
多吃点才能快些长肉。
接受别人的好意,并放大自己享受好意时的喜悦,也是一种无声的回馈。
林桑吃了满满两碗白米饭,大半条鱼,实在吃不动了,才放下筷子。
看她吃得小腹滚滚,徐鹤安眉眼柔软些许。
看来明家厨子手艺还不错。
他当即决定,往后每日让尤大去青岚村跑一趟。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晓。”
林桑接过他递来的茶,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徐鹤安:“你此次感染时疫,并非偶然。”
她感染时疫,是因为二丫扯下她的面巾导致。
若并非偶然,便是有人利用二丫故意设局。
难道有人要杀她?
“是谁在背后捣鬼?”她问。
徐鹤安看着她,缓缓开口,“玉真长公主。”
说罢,他将今夜审讯时的情况,一字不差地转述。
林桑捏着茶杯,思绪随着他的说话声转动,若有所思道:“刺客交代,他们是冯贵妃的手下,杨朔却说,他是受长公主指使,你为何笃定是玉真长公主?”
“因为我了解她,也了解冯贵妃。”
或许,两人都想要置林桑于死地。
玉真长公主心思深沉,只会给别人递刀,却不会亲手动手。
林桑时疫有所好转时,他便派人调查此事,他不相信偶然,更相信人为。
又或者,从她被惠民医局抽中来南州开始,便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林桑有些不解,“倘若如你所言,冯贵妃确实嫌疑最大。”
当初从民间抽选大夫的旨意,是由冯贵妃颁发,而非玉真长公主。
她又问,“杨朔的话又怎么解释?长公主不将自己摘出去,反而让杨朔将自己供出来,岂不是自相矛盾?”
徐鹤安微微一笑,拎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你看待事情太过表面,兵不厌诈,这是要玩一招混淆视听。”
玉真错在太自负。
当所有证据都指向冯贵妃,她再来横插一脚,任谁看都会觉得不合理。
不仅能坐实冯贵妃的罪行,万一怀疑到她身上,保不齐还要哭诉一番,说自己是被冯贵妃恶意栽赃。
却忘了,审讯犯人,自言语之间寻出破绽,是徐鹤安极为擅长之事。
林桑望着盏中粗茶,也没了喝茶的心思。
还没入宫,便已树下两位劲敌。
“大人的桃花债,我却无辜遭殃。”
徐鹤安怔了怔,侧眸看她。
“莫非大人想说不是?玉真长公主不是心悦大人?”
“依我看来,当真不是。”徐鹤安道:“玉真长公主真正喜欢的另有他人。”
林桑手托下巴,身子往前凑了凑,“谁呀?”
瞧她一脸八卦的模样,徐鹤安哑然失笑,“她真正喜欢的,只有她自己。”
这个答案没什么意思。
林桑沉默片刻,刻意长长地叹了口气,“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我一介医女,被打被骂还是被陷害,只能忍着,难不成还能打回去?”
“当然能。”
徐鹤安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这仇我会帮你报。”
林桑静静看他一会儿,审视这话中有几分可信度。
徐鹤安也不躲闪,四目相对,片刻后林桑收回视线,“信你一回。”
.....
.....
慕成白的病情渐渐好转,年轻人恢复的快,没几日又开始忙碌起来。
《伏羲九针》不外传,林桑不好当着众人面施针,只能先由慕成白连轴转,她在一旁协助。
待过几日庵里的情况稳定下来,再由慕成白从大夫中挑选出几人,亲授《伏羲九针》。
——当然,她必在其列。
她只需装模作样的学习几日,便可借着天资聪颖的名头,堂而皇之的为病人施针,替慕师兄分担一二。
传授他人《伏羲九针》不为别的。
就是要让温玄明这个名字,在杏林之中再掀狂澜。
庵里病患渐渐好转,可白守义却一病不起。
他年岁大了,慕成白不敢为他用针,怕救人不成,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天刚蒙蒙亮,六月匆匆到西殿唤林桑,“姑娘,白大夫想见你一面。”
这几日,六月一直在照顾白守义。
林桑心一沉,踩着晨雾往厢房走去。
医者虽看惯生死。
但看到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白守义时,林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哭什么?”白守义呼吸短促,显是气短之兆,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才将林桑唤来想交代几句。
“阿桑,咱们俩也算得上忘年交了吧?”
“自然!”林桑重重点头,“不如,让慕太医试一试,说不定......”
这话说得没有底气。
大伙心中都清楚,这几日活下来的都是一些青壮年,白守义年事已高,又病入膏肓,铁定撑不过去了。
“让慕太医省些力气,还能多救几个人。”
白守义叹了口气,“老朽这一生近八十载,虽无大富大贵,也算一生顺遂,死而无憾。只是心中还有一事放不下,不知阿桑可愿帮一帮?”
林桑握住他颤颤巍巍伸出的手,手心用力,郑重道:“前辈请说,林桑定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