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下雨了。
山风愈发猖狂,窗扇猛地击撞在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震响。
殿内烛火被风吹灭几根,净慧忙不迭起身去关窗户。
林桑跪坐在二丫身侧,手指未从她的脉搏离开片刻,眸光也越来越黯,“去打一桶冷水来!”
观音大士高坐莲台,慈悲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老妇人黯然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朝菩萨拜了拜,念了声含糊不清的‘阿弥陀佛。’
并非是为女童祈福。
而是愿她来世能投生个好人家,好世道,莫要和今生一般早早便夭折。
净慧脚步顿了顿,用力攥紧手指,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高热若退不下去,二丫只剩死路一条。
冷水若再不起作用......
净慧稳了稳心神,手脚麻利地从后院井中拔了桶水上来。
山间的水本就比别处阴凉刺骨,此刻浸着夜色,更是凉的透心。
手指刚触到水面,便似碰到了腊月里的冰溜子,冷意顺着指尖窜上来,连骨髓都要冻僵。
井水“哗啦”倾入木桶中,林桑将女孩横抱起,双臂一沉直接浸入冷水中。
二丫身子猛地一颤,手指不受控制的痉挛着,分不清是冻得还是高热惊搐。
林桑双臂沉在冰凉的水里,二丫滚烫的额头贴在她臂弯,冷热交替中,不由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换水!”林桑咬牙将女孩抱起。
“哗啦啦——”
冷水顺着二丫身体流淌,衣裙登时湿了一大片。
“再换——!!”
“换——!!”
如此反复折腾将近一个时辰。
冷水浸了又换,银针起起落落,汤药灌了又吐,二丫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
净慧为二丫换了身衣裳,她瘫在被褥间,一张小脸惨白的没一丝活人气儿。
林桑这才松了紧绷的筋骨,喘了口气,扶着墙艰难起身。
后背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广袖与裙摆也湿哒哒的滴着水,夜风穿窗而入,凉意顺着湿透的衣料丝丝渗入。
疫症白日里瞧着还好,越是夜间,发作的越为厉害。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林大夫,这位病人又不好了!”
尚未歇一会儿,林桑又拎着药箱过去,这一忙便到了天色蒙蒙亮。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小雨。
白守义撑着伞过来时,林桑正在为二丫诊脉,虽然尚未醒转,这条命暂且保住了。
林桑长长吁出一口气,为她掖了掖被角,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忽然就想起了弟弟林俊。
他们两个差不多大。
“阿桑,赶紧回去歇着罢。”白守义送她至门外,将伞递给她,“今日好好歇着,这边不用记挂。”
“有劳前辈。”
林桑撑伞缓步迈下潮湿的台阶,细雨如丝,落在伞面上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轻响。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喘息声,“林大夫......林大夫留步!”
来人作药童打扮,看着约莫十五六岁,覆着白色面巾看不清轮廓,深灰色的衣摆自泛着水光的青石板上掠过,三两步行至近前。
“林大夫,您寻的药草来了,还请您去清点一番。”
这么快?
林桑不禁讶然。
昨夜才托徐鹤安寻药草来,今日一早便送到了?
徐都督行事风格果然迅速。
林桑调转脚步往大门方向走,路过药童时略微颔首,“多谢。”
青月庵的大门多是关闭状态,有药草或者粮食运送来时,多由运送之人送至大门外,便远远退开,再由庵内人自行搬回。
这样保持距离,减少接触,方能保证两方安全。
林桑撑着伞,脚步停于朱红色的门槛内,望着门外十几辆满载药草的马车,眉心微微蹙起。
就算徐鹤安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凭空送来如此多的药草。
如今灾疫横行,药草堪比黄金,再者南州早已封禁来往关口,外州的药草想要送进来,必然要花费些时日。
绝不可能这般轻松。
“林大夫?”药童瞧见这些药草,再看林桑时,只觉比观音菩萨还要亲切,笑着将手中的册子捧高,“这是那些人留下的册子,您过目。”
他虽是个药童,自认也算半个大夫。
如今庵里什么情况,大伙都心知肚明。
官府打着为百姓好的幌子,将这些病人关在这里,又不送药来,摆明了是要他们自生自灭。
适才他听说有人来送药,开门见这么大的阵仗,还以为是那些官老爷良心发现了。
赶车的伙计扔给他一本册子,告诉他请林大夫出来清点货物,他这才知道,原来这是林桑寻来的药草。
庵内人谁不知道林大夫。
尽管没看到过正脸,光看那双眼睛,也知道定然是个大美人。
林桑垂下眼眸,随意翻开册子,一张横夹在中间的纸条赫然在目。
——今夜亥时,后山一见。
并无署名,没头没脑只这么一句话。
徐鹤安的字她曾经见过,行笔间如刀锋出窍,每一笔都带着凌厉锋芒。
而纸条上的字虽遒劲有力,却灵秀十足,少了些令人生颤的杀伐之气。
林桑听着雨珠坠落伞面的声响,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找些人来,把东西搬进去。”
她将纸条收入袖笼中,吩咐药童一声便转身离去。
“林大夫您不清点啦?”
药童伸长脖子,望着女子背影消失在影壁转角处,挠了挠头嘟囔道:“也没告诉我都是些什么药物,我也好查一查有没有短缺。”
这么十几车药草,得花费不少银子。
林大夫竟连看也不看,当真是财大气粗。
回到屋中用过饭,林桑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
下雨天睡觉总是格外酣沉。
或许是太过疲累,林桑一觉睡到暮时四合。
睁开眼时,瞧见自茜纱窗棂漏进的一缕橘色霞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暖痕。
雨已经停了。
檐角残存的水滴坠落,在石阶上敲出清脆声响。
六月轻推房门进来,见林桑已经醒了,又转头去院中打水来洗漱。
林桑接过浸湿的帕子,想起徐鹤安那夜说的话,莫名觉得认同,“你跟在我身边,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一身武艺却无施展之处。
六月正拧着湿帕子的手蓦地一顿,她惶然抬头,先是惊诧继而又感到困惑,“姑娘为何突然这般说?”
莫非……
是要打发她走?
“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六月急急下跪,林桑连忙伸手扶住,“你忠心耿耿,哪里有做错什么,莫要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