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堂内,众人正惶惶不安。
直到林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回原处。
“呸!那断子绝孙的下作东西,也配跟我同字为名?”
贾方狠狠啐了一口,满脸嫌恶,“我爹当年说过,大丈夫不求建功立业,但求问心无愧。正直庄重方为真汉子,这才给我取了这个字。”
他越想越气,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那等卖女求荣的畜生,也配用方这个字?”
乐嫦闻言,捏着帕子掩唇轻笑,“若说正直倒也罢了,这二字,跟你可是八竿子打不着。”
贾方顿时语塞,支吾道:我……我这不是生活所迫嘛?”
“要庄重,就该去书院当夫子,整日板着张脸也没人敢说什么。我一个抓药的小伙计,成天摆张臭脸,哪个客人愿意上门?”
“这话倒有几分歪理。”
乐嫦与六月相视一笑,眼底都漾着促狭的光。
虽说林桑只在牢里待了大半日,王大娘还是特意送来一块卤水豆腐。
说是要洗去晦气,讨个清清白白的好兆头。
乐嫦将豆腐拌了鸡蛋,下锅煎得金黄,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顿时溢满了整个灶间。
又熬了碗肉糜粥,端着饭菜上二楼时,林桑正立在佛龛前,用绢帕细细擦拭那尊玉观音。
“在牢里怕是没吃好吧?”乐嫦摆好碗筷,走到林桑身旁,拨了拨竹筒里的竹签,“还剩这么多签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全部烧完。”
一根签子代表一条人命。
待这些签子全部烧完,她也该离去了罢?
不知为何,林桑又想起了春花。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般心软。
人活一世,谁不是苦海里挣扎浮沉?
她自己所遭受的苦难不比旁人少半分。
可那方白布下小小的轮廓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春花的娘被人推入湖中溺亡,爹又下了大狱。
刘家人嫌春花晦气。
说她克死亲娘,又害得亲爹入狱,怕是难再囫囵出来。
活脱脱一个讨债鬼。
一个无辜受害的孩子,在他们口中,倒成了讨债的冤孽。
春花的尸首无人认领,连入土为安都成了奢望。
“明日再去趟京兆尹吧。”林桑搅动着粥羹,轻叹道:“终归是个可怜的孩子。”
乐嫦明白她的意思,静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春花的坟茔立在西山朝阳的坡地上。
旁边有株山楂树,红艳艳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或许能照亮这孩子往生的路。
林桑将纸钱撒入火盆,祈愿她来世能托生在疼她爱她的人家。
万万不要再有这样的畜生做爹娘。
灰烬随着热流盘旋上升,在空中织成旋涡,裹着生者的祝愿,向九霄云外飘去。
霞光染红天际,林桑与乐嫦踏着斑驳树影从山上下来。
山风微凉,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倦鸟归巢的啼鸣。
她们的马车停在山道旁,后方不远处,静静停着一辆华贵车舆。
那马车通体漆黑,车帘以金线绣着团纹,檐角垂落的流苏在晚风中轻晃,显得格外矜贵。
道路宽阔,不像是被她们堵住去路,倒像是刻意在此等候。
坐在车辕上的小厮见有人下山,轻轻叩了叩车壁,低声道:“公子,人下来了。”
车帘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撩开,露出楚云笙那张清俊的脸。
还记得上次在客来居,她曾说过,与他再见便是陌生人。
林桑不欲与其多言,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林姑娘。”
楚云笙忽然开口,踩着马凳缓步而下,“楚某自认相貌尚可,怎么姑娘见了我,倒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堪入目之物?连个正眼都不愿给?”
他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毕竟,他本就是个不堪入目之人。
林桑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随风晃动的流苏上,仍不回头看他。
“楚公子多心,只是我们交情浅薄,实在是不必寒暄。”
“昨日你入狱后,我四处奔走,却终究比不过某人一句话的分量。”
楚云笙忽地轻笑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荒谬的较劲。
仿佛真敢将自己与庆国公世子放在同一杆秤上。
“你接近他,图的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林桑终于转身,眸光冷冽,戒备地盯着他。
她很想问一问
——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可一旦开口,便等于承认自己别有用心。
他们之间,远未到能让她卸下心防的地步。
“我不明白楚公子在说什么。”
她淡淡回道,随即扶着乐嫦的手,踏上马凳。
“林桑,跟我走吧?”
林桑撩帘的动作骤然一僵,她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楚云笙。
“这京城对你而言,是劫难,是苦地,它会一寸寸剥蚀你的骨血,直到你生机全无。”
楚云笙神色郑重。
像是劝诫,又像是信徒在佛前虔诚祈愿,“跟我离开,一切还来得及。天高海阔,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林桑眸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声音冷得如淬了冰凌,“你究竟知道什么?”
楚云笙微微一笑,眸色深沉,“你想让我知晓的,我便知晓;你若不愿,我也可以装作不知。”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林桑自是不信。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楚公子,京城富贵迷人眼,我好不容易攀上国公府世子,你却要我离开?”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一起走?”
她弯身进入车厢,放下车帘,声音从垂幔后冷冷传来——
“别自作聪明,也别总想着替别人做决定。”
车帘隔绝了视线。
六月扬鞭,马车缓缓驶离,只余下山道上那道孤影,久久未动。
乐嫦心慌的厉害,对楚云笙那番话仍旧心有余悸,“他会不会……真的知道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知情,那我们该怎么办?”
乐嫦绞着手中帕子,只觉京城之路步步惊心,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林桑缓缓抬眼,看向车外一掠而过的飞鸟,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我就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