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说罢,转过身自顾往外走。
也不在乎林桑同不同意,在门外等了片刻,发现林桑并没有要收整的模样,冷冷地睨她一眼,自鼻间发出一声嗤笑。
“林大夫这是何意?”梨香冷声道:“难不成想要违抗贵妃娘娘的命令?”
贾方在柜台后不由地咂舌。
都说狗仗人势,这位姑娘,便是狗仗人势的典范了。
即便受贵妃娘娘器重,到底是个奴婢。
如此拎不清自己的身份,真拿自己当宫里的主子们了?
说起话来这般硬气。
“这位姐姐,并非是林桑要违抗贵妃娘娘之命。”
林桑眉宇微微蹙起,似是十分苦恼,“玉真长公主也着人来请我入宫诊治,我不过是一介医女,不敢违抗贵妃娘娘,自然也不敢违抗长公主殿下。”
冯贵妃仗着家世和昭帝的宠爱,在宫中向来无法无天。
她身边的婢女也都鼻孔朝天,真当自己是什么高贵玩意了!?
平儿暗暗腹诽几句,上前拉住林桑的手,轻轻拍了拍,“林大夫,且不说身份如何,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是我家殿下先请,林大夫自然要跟我们同去才是正理。”
梨香呵笑一声,依旧不依不饶,“林大夫,我劝你想清楚,得罪了贵妃娘娘,后果你能否受得住!”
玉真长公主再尊贵,届时一出嫁,也不过是个外嫁女。
贵妃娘娘可不同。
待娘娘顺利诞下皇子,便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该巴结谁攀着谁,不是一目了然的事么?
梨香从未将什么狗屁长公主放在眼里过。
果然是奴婢随主人。
主人不讲理,丫鬟也是这般蛮横。
“贵妃娘娘再尊贵,到了陛下跟前,也总逃不过一个理字。”平儿扶正鬓间的发簪,继续说道:“走遍三司九衙,上至宗亲下至贫民,只怕是三岁小儿,都明白这先来后到的道理。”
“你也不用拿这空话来压我。”
梨香在后宫多年,怎会看不明白,林桑故意挑起纷争,是想要隔岸观虎斗,自己好落个全身而退。
只可惜,她偏不想让这个女人如愿。
“林大夫,今日两方有请,选择跟谁走,自当由你说了才算。”
梨香嘴角噙着冷笑,不动声色将球踢了回去。
无论林桑选择去哪,都会惹到另一方。
贵人之怒,她一个低贱的医女如何能扛得住?
林桑面色十分平静。
丝毫没有梨香预想中的失措与不安。
若她只是一介平民,自然不敢得罪双方任何一人。
可她背靠徐鹤安这棵大树,自然不会怕冯贵妃。
欲速则不达。
冯贵妃既然急了,就该晾她几日。
思及此处,林桑朝梨香微微欠身,语气平静道:“平儿姑娘有一句话没说错,开门做生意,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不如我先随平儿姑娘去往长公主处,若结束后时辰尚早,再去为贵妃娘娘效劳。”
“你——”梨香咬着牙,用力点头,“很好,但愿林大夫不会后悔今日决定!”
梨香带着人愤然离去。
平儿这厢自是眉开眼笑,当即恭恭敬敬地将林桑请上马车。
宫廷大内不比旁处,习武之人一眼便能瞧出六月擅武,她一个民间大夫,带着武婢实在太过招摇。
林桑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唤乐嫦同自己一起入宫。
玉真长公主表看重之意,特意遣了自己的双马华盖马车前来接人。
车厢内比寻常车驾宽敞许多。
内里铺设着锦缎软凳,紫檀小几上茶盏香炉一应俱全。
四角还悬着鎏金香球,幽香馥郁,随着马车前行发出细微清响。
车门一合,便自成一方天地,纵是密谈也不必担心被外人听去。
林桑端坐于软凳之上,听着平儿絮絮叨叨地转述长公主如何对她另眼相看、如何看重她的医术云云。
她低垂着眼睫,时而浅笑应和,时而温声谢恩,神色恭谨却又不失分寸。
所幸万和堂距宫城不算太远,平儿尚未来得及说更多体己话,车驾便已到停在永昌门外。
永昌门是进入宫城的第二道门,二品以下官员及女眷,都需在此落轿,由引领太监带至宫内各殿。
燕照刚准备上值,远远看到长公主的车驾停在宫门外,还觉得奇怪。
玉真长公主曾得到陛下特权,马车可直入后宫,怎么今日却在永昌门停了下来?
赶车的内监从车尾取来马凳。
车门打开,乐嫦先行下车,扶着林桑缓步而下。
燕照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林大夫?
她怎么会乘长公主的马车进宫?
林桑堪堪站定,便见燕照大步朝她走来。
燕照走近,抬了抬手,倏然发觉自己如今的身份,对林大夫行礼好像有些不合适,抬了一半又放下去。
“林大夫。”燕照瞥一眼她身后的平儿,问道:“你这是要去......”
平儿率先回答道:“燕统领,长公主殿下身体抱恙,特请林大夫前来诊治。”
“啊~这样啊?”
燕照干笑两声,宫中御医是死绝了吗?
还要从宫外请大夫入宫?
这不是‘啪啪’打那伙子仗着有几分医术,尾巴翘天上的老不羞的脸么?
林桑颔首示意,自他身侧掠过,随平儿前往玉真长公主居住的秋华宫。
燕照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摩挲着下巴刚冒出头的胡茬,若有所思道 :“这...该不该报个信呐?”
他想了想,还是报个信的好,当即挥手招了名禁军过来。
“你去一趟兵马司,找徐大人......”
“徐大人此刻就在宫中。”侍卫打断道:“今日下朝后并未出宫,陪陛下在乾坤殿说话呢。”
燕照:“我怎么不知道?”
侍卫讪讪一笑,“您……这不是刚刚上值么?”
临近午时,天色逐渐变得清明。
厚厚云层撕开一道口子,洒下一地浅浅发白的秋阳。
朱红色的宫墙泛着暖光,秋风掠过御花园中的莲池,碧波荡漾,残荷枯茎,别有一番苍凉意境。
林桑年幼时曾随父亲入宫赴宴。
只来过那么一次,加之当时年纪尚小, 记得并不清楚。
但平儿此刻带的路,不像是往宫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