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徐,吹乱林桑额前的软发。
她缓缓将乱发拢至耳后,抬眸看向天际的一轮明月,思忖良久。
“祁大人无需担心,这几日,我会派人将藏在暗处之人揪出来,解你后顾之忧。”
七月的轻功很好,一直苦于无用武之地。
不如由她跟着祁向文,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作怪。
林桑又嘱咐祁向文几句,要他尽量和从前一样,不要表现得太过惊慌。
祁向文沉默了半晌,心知自己已经拿了林桑太多金银。
拿人手软,更何况儿子在她的调养下,一日日有所好转,比之前要胖乎许多,也没再犯咳起来吓死人的毛病。
若与她撕破脸皮,谁知儿子会不会旧病重犯?
思来想去,只好闷声应下,调头顺着来时路,摸着黑回府去了。
六月在屋顶放风,见祁向文离开,一跃而下。
“走吧。”
六月点头,两人顺着幽深的胡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破败的旱厕外。
这里是西城最贫瘠的角落。
几十户人家共用的茅厕在夜色中显得分外凄凉。
夜色已深,四下寂静无人。
六月将墙角的秸秆扒开,从里面拖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男人口中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徒劳无功地挣扎着,薄薄的秋衫被磨破,后背的肌肤蹭着地面火辣辣的疼。
月华抹白了地面,林桑勉强看清地上之人的面容。
与此同时,地上的男人也瞪大了眼睛,“呜呜”着想问她是谁,略显臃肿的身体像条蚯蚓般拼命扭动。
“丁逸明?”
女子在他身旁蹲下,声音平静的可怕,“我问几句话,你若肯如实交代,客来安的赌债,我来帮你还,如何?”
丁逸明立即停止了挣扎。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心想天上还有这样的好事,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额前乱发也跟着轻晃。
林桑递给六月一个眼神。
六月上前,将他扶至旱厕斑驳的墙壁上靠着。
这里气味浓重,那些砖石仿佛浸透了秽物,连缝隙中都飘着经年累月的骚臭味,令人作呕。
布团扯下,丁逸明顾不得气味难闻,大口大口地呼吸。
定了定心神后,方才低声问道:“这位姑娘,不就是问个事儿,您何至于将小的绑到这来?”
“不如,先将小的放开?”
“我总要确认,你所言千真万确,才能将你放了。”林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否则,万两白银,岂非肉包子打狗?”
丁逸明干笑两声,眼角笑纹深深叠起,“姑娘放心,有这么多银子,小的定然知无不言。”
他欠了客来居万两白银。
即便今日能从这女子手中侥幸逃脱,客来居那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女子瞧着容颜姝绝,通身上下贵气不凡,不像个缺钱的主儿。
不如先听听她想要问什么。
“我问你,当年裴家二公子流放西南时,可是你一路押送?”
丁逸明脊背一僵,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不知姑娘与裴家二公子……”
林桑淡淡一笑,美眸中却似淬了冰,“裴家作恶多端,那裴泽道貌岸然,当年戏弄了家姐,令她有孕却不负责任,害得家姐投池自尽!”
“我要将他找出来,碎尸万段!”
丁逸明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她是来为裴泽报仇的,自己肯定讨不到好。
原来竟和那裴泽是仇人!
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过……那裴泽看着朗月风清,一副文人做派,竟也是个四处留种的登徒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重新堆起谄笑,“姑娘是外乡人吧?您有所不知,这裴泽早就死了。”
那么多年,怕是骨头都化成灰了。
“死了?”林桑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听不出悲喜,“竟这么容易就死了?”
丁逸明连连点头。
“他是如何死的?”林桑盯着他,又问。
“实不相瞒……”丁逸明贼眉鼠眼地环顾四周,“是被人给做了。”
“呵……”林桑忽然笑了,“也不知是哪位侠者杀了他,也算是替天行道,若有他的行踪也告知一二,我当好好感谢他为家姐报仇!”
林桑刻意咬重“感谢”二字。
“不瞒姑娘,正是小人!”
丁逸明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回想起当年押送裴二公子时的场景。
初次见到裴泽时,他形容消瘦,虽穿着一件粗布囚衣,却掩盖不住通身的贵气。
丁逸明当时就想,果然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公子哥,连手指头尖都跟个娘们似的藕白。
这副好皮囊,送去红妆楼里当个面首,还能值几个钱。
在流放路上,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更何况,他还收了旁人的银子,要在路上解决了他。
——流放之人,在路上死几个本就是常事儿,他们这一行人,经常做这样的“买卖”,也算一路辛苦的犒劳。
这裴泽虽是个富贵公子,一路上倒也能忍。
带着手铐脚镣,本就走不快,丁逸明又时常鞭子伺候,一袭衣衫早已血迹斑斑,脚腕处被铁镣磨得红肿生脓,隐约可见森然白骨。
即便如此,他始终一言未发。
行至漳州地界时,不过短短半月,裴泽已是形销骨立,身上的囚袍宽大许多,晃荡荡的挂在肩上。
丁逸明听同行的衙差们闲谈,说裴泽刚过门不久的夫人怀着身孕。
他这才咬牙忍受这流放之苦,盼着有朝一日能活着回京,一家团圆。
好巧不巧,丁逸明的夫人也刚有孕不久。
他嚼着牛肉干,第一次对犯人起了恻隐之心,起身递给裴泽一根牛肉干。
裴泽靠着柳树,正坐在石头上歇脚。
面对丁逸明突如其来的“赏赐”,他怔了怔,眸光十分平静,并未表现出该有的感恩以及欣喜。
这让丁逸明非常不爽。
他直接将肉干丢在地上,冷哼一声道:“老子给你就吃,别人没到西南,就先饿死在半道上!”
裴泽垂眸望着脚前的肉干,静了片刻。
还是弯腰捡了起来,在膝盖上蹭去沙土,咬下一口慢慢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