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眼神随意一瞥,恰巧看到了立在醉江月门外的林桑。
——这林大夫怎么穿着男子衣裳?
念着自家主子最近相思病犯得紧,整日里阴阳怪气,他轻夹马腹上前几步,提醒道:“主子,林大夫在那儿呢。”
手指蓦地收紧,徐鹤安心中仍别扭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朝廊下那道倩影望过去,眉头倏然蹙起。
廊下挂着一溜红灯笼。
玉坠轻摇,伴着摇曳的红光将她笼在温润的光晕中。
她穿着一袭男子衣袍,束起乌发露出玲珑饱满的额头,未施粉黛,却保留着三分丽色。
算起来,他足足有十七日未去过万和堂。
当然,特意去找妙枝那次不算。
整整十七日,她竟未曾主动找他一次!
甚至遣人来送句话都没有。
缰绳硌得手心发烫,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扬鞭加快速度。
身后几个人猛不防地被拉个趔趄,脚步踉跄着,一路被拖至兵马司门外。
徐鹤安翻身下马,马鞭丢给看门的守卫。
“把这些人关进水牢,先饿他们几天!”
“是!”
个子矮些的守卫视线追随着徐鹤安,见他大步迈上台阶消失在门扉里,肩头轻撞另一个大高个。
“总督这几日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你瞧那脸…比锅底都要黑!”
“可不是!”大高个解开马鞍上的绳结,压低声音道:“听说徐夫人送来的那套青瓷茶盏,被总督摔得一个不剩。”
“啊?”守卫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八个茶盏,全摔了?”
那青瓷茶盏可是金贵的很,他连见都没见!
阿弥陀佛,浪费可耻!
“回来了?”燕照下值后便来到兵马司,与沈永一起等徐鹤安的消息。
徐鹤安一脚刚迈进门槛,他就迫不及待追问,“怎么样,那野人抓到了没?”
他好歹也曾深受野人困扰,若是抓到了,也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徐鹤安指背轻触茶壶。
茶水还温着,他倒了一盏茶捏在手心,“抓住了,一共五个人。”
“野人竟有这么多个?”燕照从椅子上起身,诧异道:“难不成这京郊附近,有他们建立的野人部落?”
“抓野人只是个幌子。”沈永哭笑不得,搁下茶盏解释,“野人最近一直没有出现,徐大人是假借抓捕野人之名,实际上是抓刺客去了。”
今日是陈老四等人的五七。
妙枝披麻戴孝,要去往西山为祖父扫墓。
徐鹤安算准了有人会在今日动手。
佯装寻到了野人踪迹,带着一队人马光明正大的出城,前后包抄将几人活捉。
到了兵马司,不愁他们不张嘴。
就看能吐出些什么东西来了。
“我不明白。”燕照耸耸肩,重新坐回位子上,“陛下对东城起火一事并未上心,即便你抓了几个刺客,对这桩案子又有何益处?”
徐鹤安眉心有浅浅的沟壑,“有没有益处,得看他们够不够忠心。”
燕照两眼一翻。
又来了又来了,好好的话就不能好好说?
这模棱两可的话,明知道他蠢笨,还整日让他猜猜猜!
“陛下对鱼湖村百姓不上心,却对冯家的把柄感兴趣。”
沈永看出燕照没转过弯儿来,自椅子上起身,踱至门边望向天边的一轮弦月。
“他这是要递把刀给陛下,为君解忧。”
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于朝堂之上并无用处。
只要能将冯正卿拉下马,一点点削弱冯尧的势力,不愁大事不成。
夜色如水。
沈永心中一阵悲凉。
若恩师在天有灵,看到他十余年苦心教导的昭帝,竟是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而他呕心沥血保下的西陵江山,落到这样一位君主手中,不知会否死不瞑目。
他往日的苦口婆心,谆谆教导于陛下来说,就像观音大士戴在猴子头上的那圈金箍。
是束缚,是捆绑,唯独不是帮助。
所以他不感恩,甚至是恨。
他竟然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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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和堂后院中,梧桐叶铺落一地。
贾方将落叶扫至树坑中,腐烂的叶子便是上好的肥料。
刚开门不久,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捏着帖子进来,扒着柜台踮起脚,“掌柜的,这是我家主子的邀帖。”
林桑刚好从二楼下来。
休息了一夜,她身子已经恢复许多,只是唇色仍旧有些苍白。
是楚云笙送来的帖子。
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般,如月下青竹,干净雅致。
六月昨晚忙到半宿,姊妹俩自王府捣腾回一百多两银子。
如今天色尚早,林桑念着让她们多睡一会儿,便招呼坐在廊下缝衣裳的乐嫦随她一道儿去。
楚家不愧是西陵首屈一指的豪商,五进的院落次第铺展,比王家还要宽阔许多。
拐过照壁之后,一步一景,水榭亭台,花园里的木芙蓉开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压弯枝桠。
楚云笙候在垂花门处。
见婢女将人带过来,起身拱手,“家父近来身子不宁,有劳林大夫费心。”
林桑微微屈膝,“楚公子客气。”
他给了婢女一个眼神,亲自在前头带路。
两人之间只隔半步距离。
“我还以为,楚公子不准备与我合作了。”
小路僻静,林桑的裙裾掠过盛开的芙蓉花,花瓣扑簌簌洒落在她刚走过的石子路上。
空气中暗香浮动。
楚云笙沉默半晌。
他的确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后来想想,他为何要纠结?
楚家可曾有一人善待过他?
答案是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日在那间狭小糟乱的房间里,她背对着烛光,黑漆漆的眼眸却十分明亮。
像带着莫名的蛊惑,让他溺在那漩涡中,不住地下坠。
“自古以来,大到那把龙椅,小到田边一陇良田,都不会有人送到你手中。”
“想要什么,就要凭借自己的本事,不惜任何代价去争去抢,就看楚公子能否...”她顿了顿,逐字道:“大、义、灭、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