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策皱眉,捏着葡萄思索片刻。
这话的意思他不太明白,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酸话?”
他扬手,将指尖葡萄丢入湖中。
‘噗通’一声,如鲤鱼入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兄长是好心帮你,这才将你送给郑公子,你读书比我多,往后有郑公子疼你,明年春闱何愁考不来个状元之位?”
这语气,仿佛科举是由郑家一手举办。
谁想中状元,都由郑家说了算。
“兄长费心了。”楚云笙嘴角噙着笑,眸底却冰凉如水,“为感谢兄长,我前些日子自北狄买了一个女姬,特送与兄长消遣。”
北狄的男人粗狂豪放,女人却如墙角盛开的石榴花般,美的人心神俱颤。
楚云策两眼放光,随即觉得不对,楚云笙会有那么好心?
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当真?”
楚云笙颔首,“当然。”
有婢女端着红漆条盘,自小路过来,欠膝道:“公子,这是少夫人亲自炖的鸡汤。”
“成日里炖这些玩意给谁吃!真当老子七老八十了!”楚云策大手一挥,不耐烦道:“去去去,给老爷子送过去。”
“是。”
“等等。”
楚云笙叫住准备离开的婢女,看向楚云策,“我听说父亲这段时日身子不爽,如今可好些了?”
楚云笙的母亲原是楼里的花娘,怀上身子后被楚老爷赎身,收入府中做了个妾室。
只可惜她命薄,生下孩子后便咽了气儿。
楚老爷对他母亲谈不上喜欢,更别提对他这个没娘的孩子了。
加上主母当家,有意将他冷落,他年幼时便禁足在那一方院落中,成年累月也见不着楚老爷一面。
父子俩像是同住一院的陌生人。
楚云策:“还是那样,总是精神不济,大夫换了一波又一波也不见好。”
“我倒认识一位女大夫,年纪虽轻,医术却极好。”
楚云笙打开瓷盅。
飘着一层黄油的鸡汤中,加了红润的枸杞,以及虫草和参片。
他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盖上盖子,挥手示意婢女离去。
“女大夫?”楚云策这下来精神了。
这城中有位比花魁娘子还要美上三分的女大夫,他如何能不知?
只是听说她与兵马司的副统领......
噢,不对,现在已经是禁军副统领的燕照关系匪浅。
所以才一直没人敢去骚扰她。
“你真和她认识?”楚云策自榻上起身,贼呼呼地凑近,“那能不能把她请到家中来,为父亲看诊?”
楚云笙勾唇一笑。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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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的天幕上,飘着几缕淡红色的霞云,东边已泛起青白月痕。
乐嫦念着林桑的生辰快要到了,打算去扯些布料,做一身秋装送她。
林桑正坐在珠帘后,为已经药浴加针灸一个多月的下湾村妇人诊脉。
郭二家的揪着衣角,心中忐忑不安。
她这个月小日子没来,也不知是不是……
十几年来屡次期望落空,她已经不敢再想,只能巴巴瞅着林桑,试图从她脸上寻出些许端倪。
可她垂着双眸,神情淡淡,什么都瞧不出。
“恭喜郭夫人。”
林桑收回手。
多年来夙愿成真,郭二家的第一反应竟是不敢相信,嗫嚅道:“林大夫,我当真......当真有了身孕?”
林桑微微颔首,“如今月份尚浅,暂且不要做体力活,日常饮食荤素搭配,多休养身子。”
郭二家的愣神片刻,眸底涌上热泪,不住躬身道谢,“多谢林大夫......多谢林大夫......”
话至尾音,已是带了些哽咽。
这一个多月以来,唯有郭二家的严格遵从林桑嘱咐,让何时来便何时来,哪怕打雷下雨都从不间断。
另外两位妇人跑了二十日,瞧着没有成效,便不肯再来。
郭二家的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好像已经能感受到那里有生命在跳动,擦掉泪水笑道:“真好,没想到我也能有自己的孩子。”
“回去罢,告诉你的家人这个好消息。”
她应了一声,再次诚恳道谢,恨不得即刻跑回家中,又念及腹中胎儿,刻意放慢了脚步。
六月见人走远, 凑近低声道:“那妙枝几次三番求死,都拦了好几回了,姑娘可要去劝劝?”
林桑将脉枕收入药箱,“劝,但不该由我们来劝。”
那日夜里,她本想与徐鹤安提及此事,却被他硬生生打断。
如今更是同她怄气,到现在连个面都不露。
这是要与她断了关系,还是逼着她先低头?
林桑捏了捏眉心。
徐鹤安不来,她就去找燕照。
此刻正好无人,她带着六月准备去往兵马司。
兵马司府衙距离万和堂不算太远,两人在南街刚走一会儿,便见前方遥遥走来一列押送囚犯的队伍。
队伍蜿蜒如龙,清一色的青壮男子,手脚俱被铁镣锁住,每走一步,溅起一串叮当乱响。
“闪开闪开——”
“都他娘的把道让开——”
领头的衙差腰间挂着配刀,右手握着青铜刀把,左手像赶蚊蝇般驱逐挤在前头看热闹的百姓。
林桑站在台阶上,自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了披头散发的王越堂。
他神情麻木,拖着脚镣往前挪步。
囚服的污渍板结成块,裤腿短了一截,依稀可见紫黑色的血痂和污垢。
有衙差嫌他走得慢,甩手就是一鞭子,“磨磨蹭蹭,王八都他娘的比你爬得快!”
他像是被打怕了,条件反射地瑟缩至一旁,举起双手来挡。
见鞭子又朝他高高扬起,赶忙加快脚步。
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是太医院王家的,听说啊,抄家就抄出来好几车白银呢。”
“这些人之前金尊玉贵的,如今往那烟瘴之地去做采石工,可真是惨呦。”
“呸,他们吸人血的时候可没见心软,你咋还做起活菩萨来了!”
林桑淡漠地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街而过。
视线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看不清。
惨么?
——可她觉得,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