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而过,青纱帐随风摇曳。
年轻男子坐在桌前,跳动的烛光在他眸底映出明灭不定的光斑。
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扣住林桑手腕,顺势往前一带。
她身形微晃,堪堪稳住紊乱的呼吸,再抬眼时,眼睫几乎要触到对方面颊。
“林大夫这般善解人意?”徐鹤安笑了笑,指节微勾,带着温度划过她的下颌,“只可惜,我从未在意过这些虚名。”
“大人不在意,妾在意。”
她偏头避开触碰,如瀑青丝自肩头倾泻而下,一缕长发轻轻扫过他的手背,泛起些许痒意。
“待大人娶了正妻,安分守己才能有妾一条活路。”林桑睨着他的神色,故意拖长声调,“莫非大人打算终身不娶?还是说……您要八抬大轿迎妾进门?”
林桑不动声色地反将一军,嘴角含着笑意,静静等待他回答。
室内骤然安静。
灯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得两人眉眼间暗潮涌动。
忽然,窗棂处传来三轻两重的叩响。
——这是华阳的暗语。
徐鹤安每次来时,华阳都会在暗处守着,除非有急事,否则他绝不会来打扰。
徐鹤安眉头轻蹙,转身推开雕花木窗。
林桑侧眸,视线追随着那道颀长身影移动。
华阳身形隐在夜色中,看不清相貌,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隐约听到“走水”二字。
“你先睡吧,不必等我。”
他撂下一句话,玄色袍角翻飞间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林桑起身,缓步踱至窗边。
京城以东烈焰冲天,火势如漫天落霞,将半边天际染成血红色。
她思忖片刻,反手将窗子合上,自衣柜中取出黑色斗篷。
宽大的兜帽垂落,恰好能将她巴掌大的脸颊完全遮住。
待时辰差不多,林桑带着六月出了万和堂。
马车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六月紧握缰绳,望着远处猩红的天幕啐道:“望火楼的更夫都是死人不成?这般大的火势,竟不鸣锣示警!”
这些人食君之禄,却如此玩忽职守,真是该死。
林桑眸光微闪。
东城这场大火来得蹊跷。
火势如此凶猛且迟迟未灭,望火楼那边竟丝毫没有察觉,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控制火情之后,还要安顿灾民,徐鹤安今夜怕是分身乏术。
这倒正中她下怀。
马车很快到了西城。
为了避人耳目,六月将马车拐入暗巷,跃上房顶探查片刻,确认无人尾随才将林桑扶下车。
河道边搭着个简易的布棚。
棚顶上悬着一盏碗口大的灯笼,灯光幽暗,连脚下的稻草都照不真切。
岳昌倚在草堆上,脑袋枕着手臂打盹儿。
他本是这码头上的工人,掌柜的垄断了这一带码头,无论是官船还是商船,都由他们来装卸货物。
每年到了端阳前后,河道封闭,他们便帮着修整检查龙舟,到了夜间轮流看值。
礼部给的工钱虽少,但也不让人白干活,多少能有个进项。
夜色寂静,湖中偶尔有几尾鱼追逐嬉戏,扑腾起阵阵水花声。
忽闻一阵极轻地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警觉起身,竖起耳朵聆听,脚步声在帐前停了下来。
柳荫下立着道纤影,墨色斗篷裹身,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谁?”岳昌谨慎问道。
女子悠悠走近,摘下兜帽,露出清丽脸颊,“岳大哥,是我。”
岳昌松了一口气,“这么晚了,林大夫怎么一个人就过来了?”
“怕被人知晓,会连累岳大哥受责。”她声音轻如柳絮。
恰在此时,巡夜的皂隶提着灯笼逼近。
“谁在那儿——”
“哎呦,官差大哥。”岳昌赔着笑迎上前,指着站在树下的女子道:“那是小人家妹,内子不舒服特命她来唤我,您看我这也走不开不是。”
夜色如墨,隐约能看到树下那人纤瘦的身形,的确是个女子。
衙差不疑有他,“让她赶紧回去,明日便是端阳盛会,出了任何岔子你这条贱命兜得住么?”
“是是是,小人这就将她赶回去!”
岳昌点头哈腰将人送走,目视人影走远,这才返回岸边,手脚麻利地解开一条小舟的缆绳。
“官差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巡逻到这儿一次,他们沿着湖边转,咱们不能点灯,得尽快回来。”
林桑微微颔首,“有劳岳大哥。”
岳昌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头为林桑引路,两人前后脚上了船。
船桨划破平静的湖面,在寂静夜色中荡开层层涟漪。
小舟缓缓驶离岸边,逐渐隐入朦胧的黑暗之中。
岳昌在这片水域摸爬滚打十余年,即便今夜无星无月,四下漆黑一片,仍能驾轻就熟地将小船引入莲花坞深处。
习习夜风裹挟着莲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的芬芳莫名让人心神宁静。
林桑一朵一朵仔细采摘莲蓬。
岳昌挠了挠浓眉,这得采到什么时候去?
他想了想,索性大手一拢,将整把叶子加莲蓬尽数薅下,丢在船板上。
又采了些含苞待放的莲花,不多时便将小舟堆得满满当当。
林桑估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示意返航。
当马车返回万和堂时,东城的火势终于被控制住。
起火点正是城隍庙旁的驿馆。
现场惨不忍睹。
地上摆放着一排排被白布遮盖的尸体,隐约露出的手指蜷缩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徐鹤安眸色阴沉如墨,眼底似有寒冰凝结。
“今夜何人当值?”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燕照沉重叹息,指向其中两具尸体,“已经躺在那儿了。”
“仅他们二人?”徐鹤安剑眉微蹙,“外围守卫呢?”
“他们?”燕照抱剑冷笑,眼神狠狠剜向人群后几人,“人家潇洒的很,本该看守鱼湖村原告,却跑去城隍庙饮酒作乐去了。”
后排四名衙役闻言腿软,哆嗦着跪爬上前。
“总督大人明鉴!属下等只浅酌一杯,绝不敢玩忽职守啊!
另一人急忙附和:“定是酒中被人下药!我等饮后便不省人事,醒来时火势已经......
话未说完,几人已磕头如捣蒜。
“求总督大人饶命——”
“总督大人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