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站的皆是些衣不蔽体的苦命人。
莫说二十两纹银,便是区区二两银子,都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去换。
诸位老者面面相觑,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毛边的袍角。
沟壑纵横的面容上,写满了窘迫与无奈。
陈老四喉结滚动,哽声道:“大人,我们愿意挨板子,请大人行刑吧!”
沈永微微一笑,拨开人群走进堂中。
“先帝在位时,南洲大洪,饿殍遍野,派去赈灾的钦差大人却中饱私囊,南洲百姓徒步千里进京鸣冤,赵大人任京兆府尹,可曾听过此事?”
赵西安望着堂下男子,眸光微动。
那桩旧事,他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
南洲百姓一路乞讨至京城,出城时百余众,活着抵京者不足十一。
他们一如今日的鱼湖村百姓,是抱着必死之心在击鼓鸣冤。
当时裴太师——
不对,那时的他还是户部尚书,提议众人为其募捐。
若能凑够二十两纹银,便不用受脊杖五十,亦可将冤情上达天听。
沈永的弦外之音,再清楚不过。
赵西安沉默半晌,扬声问道:“堂下百姓可愿为鱼湖村百姓募捐?若能凑足二十两,便可免去脊杖之刑。”
若说谁更能感同身受陈老四他们的难处,定是这些围观的平头百姓。
众人当即应声。
“我们愿意!”
“对,众人拾柴火焰高,若是我们凑不够,大不了去南街上凑去!”
“就是,我捐一贯钱——”
“我捐二十文——”
陈老四领着众人扑通跪地,斑白的头颅重重叩在青石板上,涕泪纵横道:“谢谢……谢谢各位父老乡亲的大恩大德……”
衙差摘下官帽,倒转过来接大伙递来的铜钱。
一只手收回,又有另一只手伸过来。
叮当脆响中,帽兜里的铜钱一点点摞高。
衙差在心里盘算着,大概还差八九两的样子。
在场之人都捐的差不多,他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凑一份力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了过来,将一枚银锭搁在里头。
衙差抬头,正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是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绯红色的官服衬得他愈发清俊。
徐鹤安朝他微微颔首。
衙差回过神来,连连鞠躬,“多谢大人,银子够了!”
赵西安接了状子。
剩下的事儿,不归兵马司管辖。
徐鹤安吩咐燕照留下听审,毕竟事关王德业,说不定能从中扯出贡品失窃案的幕后之人。
他和沈永一起离开京兆尹,来到白雀庵。
尸体已经被挖了出来,横陈于砖瓦泥泞的庵院中,兵马司的仵作东叔正在验尸。
严力蘅被衙差隔绝在几步之外,几个家仆搀扶着,哭嚎声撕心裂肺。
徐鹤安扫了他一眼,径直上前,“怎么样?”
东叔头也不抬,正捏着严朔的下巴,朝他喉咙深处检查,“目前来看,应是中了药,但看起来又不像毒药。”
“不是毒药,却能致死?”沈永疑惑道。
徐鹤安蹲下,掀开白布。
死者面部狰狞,瞳孔瞪得老大,眼角干涸的血迹清晰可见——竟是七窍流血而亡。
“什么药这么厉害?”他问。
“男女欢好,以此调情。”东叔将工具收回木箱,起身道:“先把人带回去吧,还需细细查验一番。”
“我儿子是被人谋杀!”严力蘅被衙差拦着,声音悲怆道:“徐总督,你务必抓出凶手,为我儿报仇啊!”
徐鹤安:“待仵作回司衙验尸,若真如严大人所说,兵马司绝不姑息。”
严力蘅依旧不依不饶,沈永挥着折扇上前安抚。
徐鹤安抬手,华阳带人上前将尸首抬走。
白雀庵出了人命的消息不胫而走。
坊间茶楼,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说是那严朔丧尽天良,黑心的事干得太多,连菩萨都看不下去了。
也有人说,那严家公子是个变态。
红妆楼里的花娘都知道,那厮就喜欢那些缚手绑脚的把戏。
说不准是玩过了头。
才被人抛尸到白雀庵。
相对比鬼神之说,后者反倒更符合严朔的行事作风。
除了白雀庵一案,一件更令人诧异的事儿在京中迅速传开。
广和楼。
戏台上的伶人水袖轻甩,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
台下一片叫好声。
“哎,前些日子京中出了件大事,你们听说了没?”一男子嗑着瓜子,满脸神秘地说道。
“可是白雀庵那事儿?”
“嗐,那有什么稀奇的?”男子吐掉瓜子皮,不以为然道:“京中哪日不死几个人?”
“到底什么事,搞得神秘兮兮的。”
“就是,别吊大伙胃口!”
男子看了看四周,一手挡在唇侧,压低低声道:“礼部尚书郑大人之子,中了状元!”
“谁?”
众人皆是一惊。
礼部尚书之子郑惠荣在京中颇有名气。
——是在纨绔草包中排第一的那种名气。
这种人都能高中状元?
“谁让人家生得好,父亲是礼部尚书呢。”有人酸溜溜道:“别说状元之位,我看呐,用不了多久这天下都是郑家的了。”
是啊,礼部尚书掌管科考事宜。
给儿子开个后门,还不是和上炕睡觉一般简单。
流言以烈火燎原之势,迅速在京中弥漫开来。
林桑对此一无所知。
天气愈发炎热,万和堂的槐树上落了蝉,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日清晨,她正在后院分拣药材,王大娘挎着竹篮进来,“林大夫,明日柯老爹就要出殡,咱们也去添些纸钱罢?”
林桑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这边活计还未忙完,王大娘您先去。”
“行,那我就先去了。”
乐嫦熬了避子汤,自厨房出来时看到王大娘离去的背影,“这么快就要出殡了?”
“已经停灵一月了。”
林桑面不改色地将汤药喝完,沉声道:“待晚一些,咱们也去趟柯家。”
“好。”乐嫦接过药碗,轻叹道:“这药总这么喝下去,我怕你……”
林桑头也不抬,“没事。”
乐嫦无奈摇摇头,回厨房去为她炖一碗燕窝补补身子。
鸿升堂关门后,万和堂的生意渐渐好起来,林桑一直忙到天彻底黑透才闲下来,见路上行人少了许多,才带着乐嫦去往柯家。
路过鸿升堂门前时,瞥见门上贴着一张招租告示。
林桑缓步走上台阶,将其一把揭下。
“明日去寻牙行的人过来。”她抬手,抚摸着雕花窗棂,“万和堂也该换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