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马车在万和堂门前停下。
林桑回首望去。
往日灯火明亮的鸿升堂此刻却漆黑一片。
台阶上随处可见的烂菜叶,门窗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蛋液。
招牌歪斜欲坠,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贾方满脸喜色地迎出来:“林大夫,好消息啊!”
说来也怪,他方才还在店里打盹,忽听对面传来一阵喧哗,像是从鸿升堂传来的。
贾方立马来了精神,也不困了,扒着门框就往外瞄。
只见十几个壮汉冲进鸿升堂,见东西就砸,连上前阻拦的小厮都被一脚踹出门外,捂着肚子哀嚎不止。
王大娘闻声赶来,好奇道:“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
看到廖掌柜被一拳砸个乌青眼,贾方难掩满脸兴奋,轻咳一声道:“我看呐,八成是廖掌柜平日里尾巴翘得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总之鸿升堂倒霉,贾方就高兴。
看他一脸乐不可支的模样,乐嫦打趣道:“你没从后院拿几个鸡蛋,也去凑个热闹?”
“算了吧,有那鸡蛋还不如煮了吃。”
林桑正要进门,王大娘突然火急火燎地拉住她:“林大夫,人命关天,快随我去一趟!”
王大娘随手撑了把油纸伞,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中,却将林桑遮得严严实实。
林桑:“出了什么事?”
“柯致他爹……唉……”王大娘重重叹气,“柯致又没考中,他一时想不开就......您快去瞧瞧,看还能不能救。
林桑心下明白,不再多问,两人匆匆穿过街巷,来到柯家。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
窗外雨声淅沥,更显得房中昏暗凄清。
柯致跪在地上,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望着榻上枯瘦到没有半点活人气儿的老人。
宋明山站在一旁,连连叹息。
“来了来了!”王大娘一进院子就高声喊道:“林大夫来了!”
柯致眼中终于有了神采,他猛地起身,朝着刚进门的林桑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求林大夫救救我爹!
林桑从他身旁走过,径直来到榻前:“能救我自然会救。”
宋明山扶起柯致,轻声劝道:“先让林大夫诊脉,人这一辈子难免遇到点坎坷,总不能事情还没解决,咱们自己先垮了。”
王大娘也在一旁劝慰。
柯老爹依旧躺在之前的位置,颈间青紫相间的勒痕令人触目惊心。
房梁之上,绑着一圈麻绳。
林桑收回视线,坐下把脉之后,起身对上三人期盼的目光。
此刻的她,仿佛是执掌生死的判官。
只可惜,医者能救活人,却救不回已逝之人。
她轻轻摇头:“柯大叔已经走了。”
柯致踉跄后退,被宋明山一把扶住。
林桑看着他心如死灰的神情,垂下眼眸:“准备后事吧。”
撑起伞走出大门,身后突然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林桑脚步微顿。
漆黑的雨夜中,雨滴敲击青石的声音,点点滴滴,仿佛叩在人心最脆弱之处。
她驻足片刻,独自撑伞穿过南街。
雨夜行人稀少,路边的摊贩早已收摊回家,得一日空闲陪伴妻小。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醉江月门前。
楼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透过门窗传来。
她不由侧眸,望向那根被红灯笼映亮的廊柱。
柱上的字迹虽已被朱漆覆盖,但剑刻过的沟壑依旧清晰可辨。
父亲自幼习文练武,先帝曾赞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他明明可以逃,为何当年要束手就擒,甘受那千刀万剐之痛?
恍惚间,她想起儿时母亲常抱怨,说父亲待宫中那位,比待自己的亲生骨肉还要亲厚。
每当此时,父亲总会厉声呵斥,说母亲口无遮拦,小心招来灭门之祸。
可裴家的灭门之灾,真的是因为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吗?
她真的很想问问那个人——
他到底有没有心?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父亲,对裴家?
“姑娘。”六月和起七月来到她身侧,低声道:“徐大人回到府衙后,一直没有出来。”
他今夜应该不会到万和堂去。
保险起见,她还是吩咐七月到府衙外远远守着。
只要看到徐鹤安出来,不论是不是去往万和堂方向,都要立即来报。
“那个人呢?”
“在白雀庵。”六月回道:“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灌了药。”
……
白雀庵内,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弥漫。
严朔从混沌中苏醒,眼皮沉重地眨了数下。
待看清周围环境后挣扎着想要起身,这才察觉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牢牢捆住。
嘴中塞着的布团几乎要顶到喉咙。
“唔——”他试图求救,回应他的只有连绵雨声。
似乎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轻盈缓慢,在这寂静夜里回音悠长,听得人胆战心惊。
他僵在原地,屏息听着,心中暗自猜测——应该是个女子。
或者,是个女鬼?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冷汗涔涔。
这些年他玩死不少人,良民还是贱姬都有,该不会是前来找他索命的女鬼罢?
“吱呀——”
门被打开。
他像只蛆虫般扭动身体,终于借着窗外幽暗的天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一袭红衣的女子执伞而立,在破败的佛堂中,莫名阴森。
她将油纸伞轻轻搁在门边,寻了火折子,点亮香案上的半截残烛。
烛光袅袅,映亮女子美丽姣好的容颜。
她蹲下身,纤纤玉指扯出严朔口中的麻布。
严朔刚要松口气,正想询问对方是谁,却发觉唇舌肿胀麻木,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女子笑了笑,“右司直郎严力蘅之子,严朔,是公子么?”
严朔连连点头。
女子起身,对着蛛网缠身的佛像双手合十,“佛祖选中了你,你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