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黑云密布,其中隐隐有雷声滚动。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王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吱呀声响。
正厅内,王德业死死盯着林桑,几乎要将后槽牙生生咬碎。
狗屁坊间皆知!
药王像一事做得极为隐秘,若非她此刻故意宣扬,又有谁会知晓?
这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只是不知此女究竟是何来历,与他有何恩怨,为何要与他作对!
徐鹤安眸光微动,适时添油加醋道:“既然如此,这香囊更该彻查,否则难免落人口实,王院判一生清誉可不能因此而受损。”
“区区一尊石雕神像,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王越堂自人群中挤出来,满脸不屑地睨林桑一眼,“到底是乡野村妇,一个低贱的玩意,也值当如此大做文章?”
他一语双关,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林桑!
顾景初当即不乐意了。
“也不知王大人每月俸禄几何?”
他扬声道:“一尊石雕神像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王二公子却说是低贱之物,想来王家家底颇丰,连二十两白银都看不上眼啊。”
二十两白银,足够普通农户两年花销。
若节省着点,甚至能用三年。
在场众人闻言,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太医清贫,自然比不得侯门富贵。”王越堂冷哼一声,“不过本公子有做些药材生意,贴补家用还是绰绰有余。”
“二十两银子,我们王家还真不放在眼里!”
“孟太医?徐鹤安打断两人争执,将话题引回正轨,“不如由你来鉴别这香囊如何?”
孟闻闻言一怔。
这个徐鹤安,分明是在给他下套。
他该如何鉴别?
若说香囊有问题,等于断了鸿升堂的生路,若惹得王德业不悦,他还能接任院判之位?
若说没问题,今日在场的大夫不少。
随便找个人来验,谎言立刻就会被戳穿。
他索性一屁股坐会椅子上,破罐子破摔,“今日孟某前来贺寿,休憩之日,不做他事。”
徐鹤安眸光扫过在场的其他太医,“各位大人呢?可有谁愿意出来一验?”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退后几步。
孟闻是王德业一手栽培,他都不肯上前,便知此事绝不简单。
一个是现任院判,一个是下任院判。
得罪哪个,以后都没他们好果子吃。
王德业扶着椅子的手背青筋暴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站在堂中的女子正冷眼旁观,眸中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廖济那个蠢货,竟敢在香囊中使用禁药。
莫不是想着就算捅破天,也有王家给他收拾烂摊子?
王德业懊悔不已。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多问几句。
还有那个徐鹤安,怎么感觉也跟他过不去?
“孟太医?”顾景初不知何时进入厅内,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是不愿验,还是不敢验?莫非,徐总督适才所言是真,鸿升堂老板当真是令尊?”
孟闻右眼皮跳个不停,咬了咬牙忍下这口恶气,“此女一看就颇有心机,谁知是不是她暗中动了什么手脚,拿我们一个个当枪使。”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顾景初斜睨他一眼,“什么叫一看就心机颇深?按孟大人这说法,长得好看就是心机深沉,那孟大人倒确实称得上京都第一憨厚之人。”
“你——!”孟闻胸膛猛烈起伏,“这与顾三公子又有何干系?”
顾景初:“怎么没干系?家妹也戴着这药囊,若是真有问题,我便要带着人去砸了鸿升堂的店!”
顾云梦拉一拉他衣袖,低声嘀咕道:“……三哥,我戴的是林大夫的香囊。”
顾景初侧眸,给她一个“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的表情。
林桑侧眸看向孟闻,语气平静道:“依孟大人之意,今日所有佩戴香囊之人,都是在为我做伪证?”
她唇角微扬,看向门边那道粉色身影,“冯太师的孙女也戴着鸿升堂的香囊,莫非也是与我同流合污,要砸鸿升堂的招牌?”
孟闻顿时语塞。
他哪敢把太师孙女牵扯进来。
“医者闻香辨药本是常事。”徐鹤安斜睨他一眼,“不知孟太医为何再三推诿,实在反常得很。”
“既然无人敢验,我来——”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
林桑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迈入堂中,他身着一袭烟灰色布袍,在满堂华服中显得格外朴素。
年轻人向王德业微微躬身:“院判大人,下官愿为您效劳。”
孟闻脸色骤变:“慕成白!你一个给宫婢太监看病的低等医官,哪有你说话的份!”
慕成白?
林桑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细细打量着这位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孟大人此言差矣。
年轻人立于堂中,虽衣着简朴,气度却不减分毫。
“《大医精诚》有云: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
“孟大人身为医者,却口出此等轻贱他人之言,实在配不上一个字!”
走了一个顾景初,又来了一个慕成白,孟闻气得浑身发抖。
林桑:“不错,贵贱只在医者心中,而非病患本身。”
慕成白转头看她,眸底闪过一抹赞许之色。
顾景初笑着补刀:“因为自己贱,所以看谁都贱。”
孟闻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只有一张嘴,说不过他们这么多人,直接将脑袋一偏,眼不见心不烦。
徐鹤安视线在林桑和慕成白身上转了一圈,既然如此,慕医官请吧。
慕成白拱手一礼。
挽起衣袖,开始逐个检查香囊,放在鼻尖细细嗅闻。
王德业沉默良久,心中已是有了打算。
这个慕成白是前任院判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性子跟那老东西一样,简直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想让他撒谎绝无可能。
鸿升堂不过一间医馆,丢了便丢了。
和满府性命相比,孰轻孰重,一眼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