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致虽不抱大的希望,但心底仍有一簇极为渺小的火焰。
盼菩萨开眼。
盼多年夙愿成真。
不止为了他,还有为他辛劳一生的父亲。
林桑瞥了父子俩一眼,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他,“早晚煎服,天气好时可让令尊出去晒晒太阳,有助于他康复。”
这世间苦难人太多了。
她自顾不暇,着实没有多余的善心留给别人。
柯致连连应是,亲自将林桑二人送至胡同口。
清明时节雨纷纷。
翌日一早,果然十分应景的下起了雨。
林桑下楼时,乐嫦已换好一身白衣,准备去往落子坡。
竹篮中堆着满满当当的纸钱经书,林桑扫了一眼,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
马车出了城,顺着蜿蜒的山路行驶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到达落子坡。
坡上荒草丛生,依稀可见座座无牌坟茔拱起。
乐嫦当年离京时,和管家一道儿将族中人葬于此处,即便时隔多年,依旧能精准找到父母的埋骨之所。
她弯腰将杂草清理干净,点燃火折子,将自己亲手抄的佛经和纸钱一一焚烧。
“愿此佛经,能渡你们早登极乐,那些作恶多端的坏人,我会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跌下云端,生不如死!”
乐嫦往火苗中扔纸钱,泪水浸湿面巾边缘。
忽而一阵风来。
火苗裹挟着未燃尽的纸钱盘旋升空,灰烬点点落在她肩头,仿佛异世人若有似无地触碰。
山间起了雾,如轻纱般笼罩松林,让人无端心生凄凉。
林桑撑着伞,雨珠落在伞面噼啪作响。
这落子坡的坟茔,大多是好心人将乱葬岗的无名尸首拖下来,埋在此处入土为安。
也不知裴鸿当时,有没有遇到这样的善心人。
若是他没那么好的运气——林桑抬眼,望向松林深处的乱葬岗。
“你果然在这——”
身后突兀地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寂静山林中格外刺耳。
林桑瞳眸骤缩,转身望去。
少年一袭竹青锦袍,手执一柄绘着红梅的油纸伞,与她隔几步距离,视线穿透雨幕若有深意地打量着她。
“顾三公子?”她眉间浮起一丝疑惑,“你为何会在此?”
顾景初微微一笑,大步朝她走近,反问道:“林大夫又为何在此?”
乐嫦已经迅速整理好一切,低着头站在林桑身后,略紧张地握紧拳头。
“路过。”
林桑平静道。
“路过?顺便上了个坟?”
顾景初失笑,偏头看着她,“林大夫,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又可知这坟下所埋之人是谁?”
清明之日路过落子坡。
不是鬼迷心窍,就是心里有鬼。
林桑瞳仁微动,握紧手中伞柄,“是我的一位故友,今日路过,顺便祭拜一番以表哀思。”
“故友?这坟无碑无字,你怎知是你的故友?”
“一路探听得知。”
“噢?”顾景初嘴角上扬,轻轻点头,“一路探听而来的路过啊?”
他刻意咬重“路过”二字,眸底闪烁着林桑看不懂的光芒。
“难道顾公子知晓,这坟下之人是谁?”
顾景初不理会她故意岔开的话题,步步紧逼道:“你可知,这区区一座坟茔下,埋着数条亡魂,你要祭拜的,究竟是哪位故人?”
林桑故作诧异,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若有思索道:“难不成是寻错了地方?”
山风清寒,雨丝飘入伞下,星星点点落在她宽大的袖摆。
她弯了弯唇,语气听起来不甚在意,“顾公子这般咄咄逼人,想来这坟下之人与你关系匪浅,是小女冒失,特向顾公子致歉。”
林桑微微躬身,面色十分平静地看着顾景初。
“还要多谢顾公子提醒,小女初来京都不久,一时迷失方向,倒闹出场笑话来。”
顾景初眸色微动,定定看着眼前人。
雨势愈发大了。
朦胧雾气中,伞下女子眸光清亮,让人察不破伪装。
她微微侧眸,看向身侧的乐嫦,“咱们走。”
林桑二人掠过顾景初,径直往前走去。
“我知道你是谁!”
林桑脚步倏然停住。
握着伞柄的手指鼓起,关节处泛起阵阵青白。
身后人怕她听不清楚,索性将窗户纸捅得稀烂,“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是谁,你的爹娘是谁。”
“你根本不姓林!”
顾景初望着女子背影,一字一句道:“你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我。”
若非春闱耽搁,他早该拿着银锁,到万和堂去找她问个清楚。
今日清明,他特意来此寻她,就是为了验证心中所想。
林桑就是那只银锁的主人,他自小订下婚约的未婚妻子—— 已故凉州巡岸御史章闽之女,章书瑶。
阵阵凉风穿林而过。
雨珠自树梢落下,在伞面上噼里啪啦散开。
乐嫦脸色惨白,袖笼里的手指抖个不停,被一只略微发凉的手握住。
林桑握着乐嫦的手给她力量,声音回荡在雨声中,愈显清冷,“我的真实身份,就是万和堂的大夫。”
顾景初只是怀疑,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她们矢口否认,他又能如何?
“我倒想问问林大夫...”
顾景初故意拖着腔调,不疾不缓绕到她面前,伞檐故意与她相撞,激落一阵水花,“这个是你的么?”
少年抬高手臂,松开手心。
一条红绳自掌心倾然坠落。
下端绑着一块精致的银锁,在空中左右摇晃。
乐嫦的银锁?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去抓,奈何少年动作迅速,手心一转又将其牢牢握在掌心。
“这银锁可是林大夫你的?”
“不是我的。”
林桑没有说谎,这银锁原也不是她的。
顾景初轻声笑了笑,挑眉道:“既不是你的,又为何要抢?”
“我没有抢。”林桑道:“这样的银锁并不特殊,恰好我有很多个,想看清楚是不是我不慎丢失了而已。”
“啧啧啧。”顾景初双手抱怀,由衷感叹,“林大夫,你这嘴皮子这么麻溜,做大夫着实屈才,应该去做讼师才对。”
“顾公子谬赞。”
顾景初将手中纸伞扔掉,强硬且不容拒绝地挤入她的伞檐下,弯弯的眼眸俱是笑意。
“撒谎精,我又不会伤害你,你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