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伴雨,拂动庆国公府邸房檐下的灯笼,吹散一地碎影。
书房内,金漆铜灯散枝如树,其上烛影绰绰,照得屋内一片明亮。
窗棂半掩,徐鹤安坐在金丝楠木书案之后,眸色比窗外夜色还要深沉。
燕照坐在圈椅中,怀里抱着只通身漆黑的幼犬,轻轻抚摸着,“冯太师想让孙女嫁给你,陛下又想将妹妹嫁给你,这辈分算着都乱了。”
好似天下男人全死光了。
只剩他徐鹤安一个喘气的。
燕照撇撇嘴,“人都说红颜祸水,依我瞧,你这张脸才是祸水。”
徐鹤安闻言,视线从窗外收回,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
徐鹤安的母亲冯氏,是冯太师膝下的一名庶女。
只因嫁给庆国公徐闯的冯家嫡女死于难产,这才又推了徐母过来做填房。
徐母在冯家并不受重视,因此徐鹤安对冯太师这位外祖父,也并未放在心上过。
加上他生性桀骜,父亲武将脾气,皆不愿攀附冯家,冯太师早已心生不满。
徐鹤安心底明白,他父亲徐闯手中握着二十万兵权,无论是冯太师还是陛下,目的都是为了以联姻拉拢关系。
无论他娶谁,都要被迫划分立场。
燕照身侧的木椅上坐着一名青年,三十岁上下,穿一袭银灰布袍,瘦长的脸孔上始终保持着矜持的神情。
他名唤沈永,在大理寺担任主簿一职。
皱眉沉思片刻,沈永沉声道:“当年陛下扳倒裴家,以为大权在握,却不想一心辅佐他的冯太师上位后,更是将陛下耳目皆断。”
如今冯太师一手遮天,与宫中宦官里外勾结。
陛下能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均由冯太师说了算。
夜风湍急,雨丝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徐鹤安抬起眼皮, “看来,陛下又打算清君侧了。”
燕照对朝局之事一窍不通,唯独关心徐鹤安的终身大事,“那你打算娶谁?”
沈永:“谁都不能娶。”
“没错。”徐鹤安道:“谁都不娶。”
夜雨淅沥整夜,到晨间仍旧未歇。
前几日的布料剪完,贾方又无所事事,手肘撑在柜台,托着下巴瞅着门外的雨幕发呆。
受天气影响,鸿升堂今日看诊的病人少了许多。
不像他们万和堂。
——本来就没生意,下不下雨都一个样。
正发着愣,一道清瘦身影大步迈入店中。
此人身着蓑衣,雨珠顺着宽大的双肩滴落,斗笠拉得很低,让人看不清眉眼。
“不知林大夫可在?”男子刻意压低嗓音,问道。
贾方回过神,连忙将人请进内堂,“在,客官您坐下稍候,小的这就去请。”
正说着话, 一位年轻女子顺着楼梯缓步而下,水青色的裙摆随着脚步轻曳。
贾方见林桑下楼,自觉奉上茶水,回到柜台。
“令郎的喘疾可有好转?”祁向文比她预想的来晚了几日,林桑缓缓坐下,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圈椅中坐下。
祁向文没打算久留,蓑衣也不解,直接了当道:“颇有见效,林大夫医术高超,往后犬子的病便有劳林大夫费心了。”
她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医者本分,谈何劳心。”
“上次的药已经用完,有劳林大夫再开上几副。”
林桑勾唇一笑,手指摩挲着茶盏,温热的触感在指腹散开。
她起身至书案后,写了张方子给贾方。
外面下着雨,贾方生怕药会被淋湿,特意多包了两层。
“药方并非一成不变,最多十日,还需增减几味药材。”林桑将药递给他。
“多谢林大夫。”祁向文抬手揖礼,转身离去。
高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中。
林桑倚在门边,抬头看向阴云密布的苍穹。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 *****′
春风澹荡,既吹过京都的护城河,也吹过城外的桃花峰。
几乎是一夜之间,满山桃花齐齐绽放,远远望去,一片起伏的嫣红花海。
春花娇艳,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
林桑难得来了兴致,竟然要和乐嫦一道去赏花。
贾方向隔壁煮茶的王婆子要了些青团,一股脑都塞到乐嫦怀里,“我去过桃花峰,景色虽美,但路远山陡,不带些吃食可爬不上去。”
林俊到了往学堂的时辰,扒着门框,扭捏着不肯出门,“阿姐,我也想跟你一块去踏青。”
林桑正往腰间别一只浅黄色绣玉兰花的香囊,闻言抬眼看他,“先生昨日还夸你勤学上进,阿姐也打算将你送去万松书院,怎的今日便想懈怠了?”
林俊瘪瘪嘴,“万松书院虽好,可十日才能回来一日,阿姐舍得么?”
“男子独行天地,阿姐总不能陪你一辈子。”
林桑牵着林俊到街边的小摊上,递了两个铜板给摊贩,“来两个糖糕。”
“好嘞。”
小摊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糖糕,糖糕冒着热乎气, 一口咬下去甜乎到烫嘴。
林俊边吹边吃,含糊不清道:“那下次旬假,阿姐也带我去桃花峰。”
“好。”
***** *****
桃花峰坐落于京郊十里外,三座山峰连绵相依,山顶有座闻名的百年古刹,每年到了桃花开放时,前来登山拜佛之人络绎不绝。
马车停在山下,需步行上山。
上山有一条蜿蜒的石阶小路,沿路有供人休憩的石亭。
登得越高,景色越辽阔。
林桑和乐嫦出门早,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寺中早经结束的钟声响起,才等来第一拨人。
是两个衣着华贵的姑娘。
走在前头的少女生得并不如何漂亮,但眉宇间显得异常干净。
她穿一袭鹅黄色衣裙,身形高挑,走起路来步子迈得极大,丝毫没有扭捏之感,应是不拘小节之人。
她身后跟着的女子体型娇小,一张圆圆的巴掌脸,粉玉般的肌肤晶莹剔透,一身浅粉色百合裙与满山桃花相得益彰。
俩人身后嬷嬷侍女加起来,足有十几人。
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王姐姐,我脚快痛死了,咱们在这歇一会儿吧。”
身形娇小的女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自顾在亭边的长椅坐下,又吩咐婢女上前为她揉揉腿肚子。
王若苓嫌弃地瞥她一眼,“素日里让你多动一动,你偏左推右请,这才没走两步,瞧你喘成什么样子。”
“王姐姐,我自小体弱,怎能跟姐姐相比。”
王若苓无奈摇摇头,这才发现,凉亭角落还坐着一名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