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晌午,日头正晒。
长期钻在屋内,乍一出门,过亮的日光晃得林桑微微眯起眼睛。
“不过几日未出门,竟已这般冷了。”
六月以为姑娘冷,忙帮着裹紧披风,又将兜帽往下拉遮挡山风,“今年气候不正常,才九月山间就结了霜,这还是在南州,京城只怕更冷。”
提起京城,六月还有些想念万和堂。
也不知七月和乐嫦如何了,贾方虽然嘴皮子有些碎,但长期不听他在耳边唠叨,竟也十分怀念。
两人拐过回廊,王若苓竟不在廊下熬药,换了个面生的小药童,正精神恹恹地扇着扇子。
瞧着心事重重。
林桑停下脚步,六月立即会意,问那药童,“这位小兄弟,王姑娘去了何处?怎么换你在这边熬药?”
药童转过头,将蒲扇丢在地上,起身行了个礼,“师姐身子不爽,在屋中歇着呐。”
师姐?
林桑上下打量着药童,他看上去十四五岁,白净稚嫩,“你是姚前辈的弟子?”
“正是,”他再次拱手,“我是师父的第九个弟子,师父平日里都唤我小九。”
“小九。”林桑重复一遍,朝他点点头,继续往前。
六月回头望了一眼,少年重新坐回木凳,眉眼间是不合年龄的沧桑。
“如今在这庵里,身子不爽,八成是......”六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桑瞥她一眼,捻着裙摆迈上台阶,尚未入门便被迎面而出的白守义推下台阶。
“你这病刚好,又出来瞎折腾什么?”
白守义瞪她一眼,说话时像极了学堂中古板的夫子,“我们是大夫,但也是人,想让自己活下去,算不得什么脸面扫地的大事。”
说着,他低低咳嗽几声,捂着唇朝她甩袖子,“赶紧回去歇着。”
正如六月所说,在青月庵身子不爽,不是什么好兆头。
咳嗽亦是如此。
林桑不由分说地扣住白守义的手腕,在他尚未回神之际,纤细的手指已然精准地按在他的脉门上。
片刻后,她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白前辈,大夫也是人,想要活着,算不得什么丢脸面的大事。”林桑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掷回,声音里带着几分锐利,“那您现在这般,又是在做什么?”
明明已经感染,却还在这里硬撑着。
真是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白守义抽回手腕,长叹一声:“你和慕太医都倒下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凑数的庸手。我若再袖手旁观,这些人还能有活路么?”
“新药方配上慕太医的针法,对这些病人无效?”
“说来也蹊跷。”
白守义眉头紧锁,额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西殿的重症患者,明明都服了新药,慕太医抱病前来为他们施针,但并未起大作用,不过是暂时退了高热。”
话到此处,白守义欲言又止。
还有几个服药后便气绝身亡的病人,他怕说出来,林桑会心生愧疚。
怎会如此?
同样的药方,同样的针法,为何独对她有效?
林桑轻咬下唇,思绪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转。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白守义摇头叹息:“或许...是你命不该绝。”
“我从不信天命,只信本事。”林桑目光如炬,“定是有什么被我们忽略了,或是哪里出了纰漏。”
“试过新方的病人...当真无一好转?”
“倒有两个。”白守义略一沉吟,“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还有就是那个二丫,害你染上时疫的小丫头。”
林桑闻言沉默,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二丫气色已好了许多,正倚着草垛摆弄花绳。
见林桑进来,立即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垂下眼帘。
林桑在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放柔了几分,“二丫,这些日子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碰过什么不寻常的物件?”
“我...”二丫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就...就吃了庵里分的饭菜...哪也没去……”
林桑回首看向白守义,其他殿的病人,都还未及医治?”
白守义摇头,“慕太医已然病了,能强撑着为重症施针,已是耗尽气力了。”
“另一位妇人呢?”
“在这边。”
林桑跟着白守义往里走了一段,角落处的草席上,一位妇人穿着枣红色粗布衣裳,望着窗外的天色愣神。
她与周围人很不一样。
殿内大多是病人,又整日被关在殿中,衣容大多凌乱,甚至不修边幅。
但妇人衣裳整洁,脸上也很干净。
林桑探过脉,她恢复的很好,或许是因身体底子好,已和正常人无异。
“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我们家那口子姓王,大伙都喊我王家的。”
林桑微微颔首,“王夫人,你近日可曾吃过什么,或者碰过什么?”
妇人皱眉想了想,“没有,我就在庵里,再说了,大夫也不让我们出去啊。”
林桑视线扫过女人手腕,看到那里有几道发丝般的划痕,血痂刚退去不久,新长成的血肉呈淡粉色。
“夫人这伤口,是如何弄的?”
妇人一愣,像犯人被抓了个正着,忙不迭将衣袖往下拉,盖住那几道伤口。
“……这是不小心碰到的。”
林桑正了正神色,“王夫人,事关大伙生死,还请您如实相告。”
王家的咬了咬唇,嗫嚅道:“我……我就是偷偷跑出去,想去后山温泉洗个澡,天太黑了看不清路,不小心被路边的花划伤。”
路边的花?林桑沉吟片刻,“你是说娇颜?”
妇人点点头。
娇颜不是什么稀罕花,南州田野间常常能看到。
“娇颜刺有毒,我们南州人都知晓,将叶子捣烂敷在伤口上,便可解毒。”
林桑伸开手,食指被花刺伤的痕迹早已消失。
她记得,二丫也被娇颜刺伤过。
这会是一种巧合吗?
林桑转身急步往外走,留下白守义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