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确实想要洗个澡。
一后晌闷在那西殿中,纵然开着窗子,抵不过数百人呼吸间喷出的热气。
此刻里衣都被汗浸湿,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她吩咐六月去提水来,六月却摇头道:“这后院西侧那儿有一条小路,通往半山上的温泉,庵里的姑子们都去那里沐浴。”
林桑看了眼门外尚未暗透的天色,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那就先吃饭罢。”
六月很快把饭端了回来。
和午饭一样的菜式,粟米少了许多,粗瓷碗底只铺了薄薄一层,筷子拢一拢至多两口的量。
“怎么这么少啊?”六月捏着筷子嘟囔道。
她倒是无所谓,只是姑娘今夜还要去值守,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干活。
六月将自己那份搁在林桑面前,“我不饿,姑娘你吃。”
“吃吧,过两日会好的。”
林桑又将碗推回去。
虽说从京城拢共来了十位大夫,但除了白守义孤身一人外,其余的最少携带一个药童。
如杨朔等人,甚至带着随行小厮三四人。
个个都要张嘴吃饭,这粟米也只能一减再减。
难怪入庵时,徐鹤安派来保护她的那些人一个也进不来,只能留在庵门外值守。
用过饭后,慕成白带着两位同僚过来和林桑打招呼。
碍着男女大防,他们也不进屋去,就站在院中由慕成白引荐。
廊下灯笼随风轻晃,慕成白站在飘忽昏光里,抬手介绍身侧二人。
“这位是杨太医,这位是裴太医。”
林桑朝二位微微躬身,二人拱手回礼,慕成白接着说道:“我们三人一同被派来南州,生死与共,表妹若遇着什么难处,尽管找他们便是。”
慕成白知晓林桑身份特殊,不便与他师兄妹相称。
于是便谎称林桑是他二姨姥姥家三儿子的孙女,绕的他自己都懵了,旁人定然也记不住。
如此正好,只记得是他的远房表妹。
林桑再次欠身,“既如此,林桑就先谢过二位大人了。”
“谢什么!”裴滁摆手道:“同是医道中人,不谈这些虚礼。”
杨宗盛笑着应和,“既是慕兄的表妹,我们自当照顾一二。”
他还记得这位女子,当日出城时,曾在马车上遥遥看过一面。
加之慕成白说起两人的关系,什么胡诌乱扯的‘远房表妹’,他越发觉得二人关系匪浅。
不过慕成白也到了年岁,有个表妹表姐的再正常不过。
送走几人后,六月寻了盏灯笼来。
主仆俩一前一后顺着青石片拼成的羊肠小道,往后山上走去。
走了不多时,便看到一泓温泉依山而卧,在溶溶月色下蒸腾着袅袅白雾,恍若仙家瑶池。
六月清了清嗓子,扬声喝道:“都退远一些!”
林中顿时响起窸窸窣窣之声,高处枝叶簌簌震颤,似有游隼振翅离去,转瞬又归于岑寂。
六月虽不见人影,却听得真切,不由心生钦羡慕。
早闻尤家兄弟武艺超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身处野林,林桑不便尽褪衣衫,只着素白中衣缓缓淌入温泉,寻了处光滑石壁倚靠,任由暖流环绕全身。
六月将灯笼放在脚边,百无聊赖地投掷石子玩,忽觉一道高大身影覆于头顶。
心头一凛,反手抽出腰间短刀裹挟着疾风横扫而去。
来人不慌不忙,抬臂格挡间手腕旋绕过她的小臂,下一瞬,那短刀便如游鱼般滑入他掌中。
“是我。”
徐鹤安将短刀抛还六月,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悦,“敌已近身方才察觉,看来是该送回山上重新练一练。”
六月脊背僵硬,低着头不敢应声。
舒坦日子过久了,她的确心生懈怠。
今夜来人若非徐大人,而是真正的敌人,只怕她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六月,你去下面守着,别让旁人上来。”林桑适时解围,“我与大人有话要说。”
“是。”
六月紧紧捏着短刀,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徐鹤安双手负背,居高临下观赏着面前这幅天然去雕饰的美人出浴图。
女子青丝如瀑,在水中舒展飘散,素白中衣被泉水浸透,勾勒出玲珑曲线。
宛若月华下新破茧的玉蝶,清丽得不染纤尘。
面对他赤 | 裸裸的打量,林桑回瞪他一眼,“看够了?”
男子剑眉微挑,“自然不够。”
她佯怒朝岸边撩水,可惜他站得太高,水花跳跃着只触到了他的衣摆,剩下的皆阵亡于半道上。
“不是林大夫让我来的?”
月色下,男子清隽身影卓然而立,笔挺宛若青松。
他回过头,神色自若地寻了块石头悠闲坐下。
这副架势,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在坊间看戏。
林桑默了片刻,心道正事要紧,斟酌着用词开口,“有件事儿想要请你帮忙。”
徐鹤安低低了一声,目光始终流连在她身上,静候下文。
“听闻流云镇如今已被封禁,出入不得,不知此事可真?”
“确是如此。”他修长的手指在膝头轻叩,故意道:“你若想回京,我自有办法。”
林桑将湿发拢至胸前,纤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并非是我要回京。”
她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如今青月庵中药粮两缺,我手中尚有些闲余银两,不知大人可否派人去雀州代购些药材粮米?”
指尖的敲击戛然而止。
徐鹤安凝望着温泉中的女子,心头泛起阵阵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总是这般,将话头抛出来,由他解决她想要解决的难题。
他不排斥替她分忧解难。
只是相对于她这般拐弯抹角,宁愿她能直接了当告诉他——
她需要粮食和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