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南街人烟寂寥,仅剩长街两侧商铺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打转儿。
淮河岸灯火阑珊,画舫弄影,美人凭栏,瓦子里的胡弦随着夜风缓缓飘来。
林桑攥紧拳头,几乎要将指甲狠狠掐断。
若是白日,丁逸明便能清楚看到她眸底聚起的血丝,那是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的忿恨。
这恨意滔天,如烈火般,足以将他焚烧殆尽。
“然后呢?”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趋近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欣喜,“你是如何杀了他?”
丁逸明浑然不觉她的异常,神情得意,“漳州那地方,丛林间多是泥沼之地,那一日......”
队伍行至漳州,便到了他们解决‘麻烦’的时候。
泥沼之地内里如同无底深渊,黑黢黢的泥浆翻涌不息。
人一旦不小心陷入,便似被无数鬼手拖拽,纵有通天本领也难脱身。
行至此处,接了买卖的衙差皆心照不宣地散开,各自为手下猎物寻觅合适的埋骨之所。
丁逸明钳着裴泽来到一处尤为黏稠的沼泽前,还未站稳,抬脚踹在其后腰处。
裴泽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向前扑去。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令他手指胡乱抓挠,勾着泥土下滑,终于抓住岸边一丛坚韧的蓑草。
他咬牙,将腕间锁链缠上岸边突出的嶙峋怪石,铁链与岩石摩擦,迸出点点火星。
泥浆已没至腰际。
他仍旧不死心地往上挣扎。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取我性命?”
裴泽额间青筋凸起,指尖在碎石上磨出道道血痕。
丁逸明没想到他一介书生,竟能在绝境中迸发出如此韧性。
只可惜,阎王爷来收人,再负隅顽抗也是徒劳。
“我与裴二公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要怪只能怪,有人买了你的命。”
裴泽先是怔了怔,猩红的眸底竟是逼出了泪。
这一路走来,再苦再累,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此时,却是红了眼眶。
“我已是废人一个,他们却还如此不放心,想要斩草除根?”
裴泽盯着丁逸明,眼中血丝密布,声声悲悸,“家父在世时,待下最是宽厚,你们的月例,是他亲自从一两五钱提至三两,又酌情添加暑补与寒补!”
“丁大人,裴家待你不薄,裴家人也从未伤你分毫!你今日却要来杀我?”
丁逸明闻言冷笑,皂靴狠狠碾上他青筋鼓起的手背,“三两?在这京中,三两连身像样的衣裳都买不下!何况我还要养活一家老小?”
“知道你的命值多少钱吗?”丁逸明举起一根手指,“一百两银子!我要将近四年的时间才能赚够!换你,你做不做?”
泥沼翻涌,腥气弥漫。
裴泽身子止不住的下坠,这泥沼中像有个看不见的巨口怪物,不停地吸扯着他的身子,想将他淹没在黑暗之中。
“你放了我!他日……我定会给你百两,千两!”裴泽艰难地腾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丁逸明的袍角,祈求道:“求你……放了我……我定言出必践!”
他一人死不足惜。
可父兄已去,妻子怀有身孕,三弟尚未弱冠,还有个年纪尚幼的幺妹。
若他也死了,他们又该如何是好?
“你们这些膏粱子弟,没了家族的荫庇,不过就是一个个废物!”丁逸明抽出长剑,寒光映亮裴泽绝望的脸颊,“别说百两,你连一个铜板都赚不到!”
他眼眸微眯,眉心闪过一丝狠戾。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丛林的寂静。
惊起梢枝上的鸟雀,四散离去。
裴泽的呐喊声瞬间被沼泽淹没。
白雾缭绕,丛林恢复往日平静,黑沉沉的泥浆“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丝毫看不出有无数尸骨埋身于此。
岸边野草被鲜血染红。
丁逸明嫌恶地瞥一眼那双仍旧攥着他衣袍的断手,剑光一闪,直接划断衣袍。
将断手并袍角一起踢入泥沼,寻他的主人去了。
他收剑入鞘,掸了掸胸前溅落的血渍,低声喃喃道:“可惜了……这身衣裳还是头一次穿。”
林桑用力按着胸口,那里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似被刀子狠狠割过,沁出津津热血。
她的二哥,裴泽,是那样温柔且要强的一个俊秀男子。
西南一路,他自尊被碾碎,受尽苦楚,甚至百般乞求都没能保住性命。
父亲在世时常说,“书中自有浩然气,字里行间见肝胆。”
读书千般好,万般好,却终究敌不过刀光一闪。
那些晦涩难懂的大道理,护不住裴家任何一人的性命。
林桑踉跄着站起来,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色,眼泪像断了弦的珠子般颗颗坠落。
六月看了林桑一眼,见她在竭力控制情绪,连抽噎都咬在唇齿间,不发出任何声音,索性上前接着问话。
“是谁给了你一百两,要你杀了裴二公子?”
丁逸明已经察觉出有些不对。
那女子肩头颤得厉害,隐约能听到她紊乱的呼吸——像是在哭。
若裴泽真是她的杀姐仇人,她为何要哭?
丁逸明心中闪过一百种念头,正想着如何应对,一柄匕首带着寒意抵在他颈间。
“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六月手下微微用力。
匕首锋利,丁逸明只觉颈间一阵刺痛,有温热的血珠缓缓流下。
“是……是冯家的人!”
“哪个冯家?”
“就是当今冯太师!”
六月将匕首抵的更近,“你打量着要诓我们不成?冯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岂不是由着你攀扯!”
“不不……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啊!”
丁逸明看向女子的背影,“是冯家的一个奴仆前来寻我,要买裴二公子的命!”
“我与裴二公子无冤无仇,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啊!”
林桑转过身,月光映亮脸颊上道道湿痕。
她蹲下身,在丁逸明错愕的眼神中,对上他的视线。
“他都求你了,你为何就不能放过他呢?”
女子哽咽着,一双冰得毫无人气的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嘶哑且凄厉,“你的夫人不是也怀有身孕吗?你想想,若你的孩子也没了父亲,她们该如何生活下去啊?她们在家中,难道不是日日夜夜盼着你平安归来吗?”
“一百两我可以给你,一千两一万两我都可以给你!”
林桑歇斯底里地揪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自牙缝中字字挤出,“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他一条生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