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微燥,日光自头顶洒下,草地上叠在一处的影子晃了晃。
四目相对,林桑竟从那双幽邃的眼眸中,捕捉到些许一闪而过的阴戾。
那是他在她面前时,从未有过的神色。
或许她忘了。
——身为五城兵马司总督,他原本就是手腕狠辣之人。
“听到了吗?”
静了许久,他再次开口,声音泛着泠泠冷意,“倘若你学不会管好自己的舌头,我不介意替你保管!”
在盛京,莫说她一介孤女,便是一人之下的冯太师也不敢随意置喙昭帝。
昭帝之所以不动冯家,并非是他怕了冯家,而是不想背上千古骂名。
正如当年的裴修齐。
裴修齐受先帝遗旨,自昭帝八岁起为帝师,一路辅佐教导十数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若不为裴修齐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将其凌迟处死,昭帝将背负欺师灭祖的骂名,为世人所不齿,遗臭万年。
可若要诛杀一个孤女,不过像碾死只蚂蚁般轻易,甚至连动动指尖都不必。
女子被他的手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睫毛随着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看上去像是害怕。
可那双直勾勾的眼睛里,翻涌的却是讥讽与怨恨,刺得他心头发紧。
她在怨他?
他突然扣住她的下颌,拇指在她唇侧重重一抹,“说话!”
林桑偏过头,却又被他扭正,逼迫她的视线与他相对,执拗地要个答案。
“听到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林桑垂下眼眸,“记住了。”
徐鹤安松开她,瞥一眼她下颌被捏红的印记,声音不自觉地发涩,“回去罢。”
“是。”
林桑屈膝行礼,眼尾余光不经意掠过马厩中那匹枣红色的骏马。
它毛色如缎,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
围场男女分营而居。
除了贵妃娘娘随驾住在东帐,还有一位女子的营帐,设在皇帐后紧邻的位置。
此人便是昭帝嫡亲的妹妹——玉真长公主。
玉真长公主正倚在湘妃竹榻上,低头轻拨茶沫,忽听帐外响起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淡淡抬眸看向来人。
打帘进来的是她的贴身宫婢平儿。
平儿向来稳重,今日脚步却乱了,显然是有事要禀报。
“你们先下去吧。”
“是。”
众女婢鱼贯而出。
平儿执起小几上绘着海棠花的团扇,轻轻扇风,“长公主殿下,冯姑娘在前边闹起来了。”宫婢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她哪日不闹了?”
玉真长公主轻嗤一声,将茶盏搁在小几上,轻飘飘道:“哪日不闹,才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想起冯玉娇那副嘴脸,玉真长公主心里就腻味的紧。
冯玉娇是冯太师唯一的孙女,仗着冯家的势,又仗着自己姑母是宫中宠妃,连她这个长公主都敢明里暗里地挤兑。
又因心中挂着同一个男人,不免争夺比较一番,处处都要压她一头。
不过,她才懒得与冯玉娇计较。
冯家当年苛待庶女,庆国公夫人那膝盖至今仍不良于行,到了雨天便隐隐作痛,走不得远路。
徐鹤安不与冯家亲近,才是情理之中。
否则,跟那些不知报母之恩的乌鸟有何分别。
“殿下有所不知。”宫婢将剥好的葡萄捧至她面前,小心翼翼道:“适才徐总督带着万和堂那名女医,往大殿那边去了,冯姑娘不知从何处听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万和堂的女医?
那个女人竟还活着?
玉真长公主眸底闪过一抹凌厉,指甲狠狠掐入葡萄,丰盈的汁水四溅。
“他们去大殿做什么?”
“奴婢不知,只是那女医刚从贵妃娘娘处出来,也不知因何惹了贵妃娘娘不悦,罚她跪在帐外。”
平儿赶紧递上帕子,“好巧不巧,徐总督恰巧路过,亲自将人带走,免了贵妃娘娘的责罚。”
不知因何?
还能为何?
玉真长公主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声音听不出喜怒,“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反而将怒气撒到大夫身上。”
她们冯家的人还真是一个脾性。
就连那个冯玉娇亦是如此,总学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徐鹤安瞧不上她,她便将自己视为她的假想敌。
殊不知徐鹤安连她这个长公主一样瞧不上眼。
玉真长公主捏紧帕子,须臾间又松开,重新端起凉掉的茶,“冯玉娇什么都不清楚,一点子捕风捉影的事儿,就急成这般模样?”
真是蠢不可及。
她指尖轻叩茶盏,笑得意味深长,“若被她知晓徐鹤安豢养外室,整日疼得跟个宝似的,她岂非要上吊自缢了?”
徐鹤安自认为这事儿做的隐蔽。
以燕照为挡箭牌,混淆所有人的视线。
既能光明正大护着那个女人,又不会为她带来不必要的危险,可谓是用心良苦。
只可惜,瞒不过皇兄,自然也瞒不了她。
平儿眼珠子转了转,当即会意,“奴婢明白。”
望着平儿离开的背影,玉真长公主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徐鹤安她可以不要。
但决不能沦为一个医女的手下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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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残霞似一层绮丽的纱,漫山枫叶浸在霞光里,灼灼朱色也敛了锋芒。
顾云梦去找顾景初时不慎崴了脚。
三哥没找到,倒是被燕辉给捡到,将其送回了营帐。
林桑将乳白色的跌打药膏抹在手心,两掌轻搓化开,带着掌心的热度用力覆在伤处按揉。
“嘶——痛痛痛!”顾云梦猛地缩脚,眼眶都红了一圈,“林姐姐,轻一些嘛。”
“不用些力气,药效如何能化开?”
话虽如此说,林桑还是将力道放柔三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即便顾公子将我送回城中,贵妃娘娘又怎会善罢甘休?”
“可她是我姨母啊,我求求情应该……”顾云梦这话说得没底气,眼中满是懊恼,“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你淌这趟浑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药已经涂好,林桑收整药箱,“只是事情发展如何,并非你我能左右,你也无需自责。”
林桑坚信,冯贵妃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后宫无主多年。
朝堂之上文臣为此常常争论不休。
冯贵妃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之遥,若能诞下一名皇子,便能顺理成章坐稳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