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孙嬷嬷比冯贵妃还要激动,全然忘记自己适才是怎样一副嘴脸。
她面带喜色,上前亲切地握住林桑的双手,“该如何治,需要什么名贵药材,林大夫只管言语。”
好话说完了,还不忘再敲打一番。
只不过口气比适才要柔和许多。
“林大夫可知晓,若欺骗贵妃娘娘,便是死罪一条?”
“谢嬷嬷提醒,民女自当谨记。”
林桑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抽出手,抚平衣袖上被攥出的褶皱。
“贵妃娘娘此症,需以药浴搭配针灸将体内寒毒逼出,须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同理,驱除寒毒也一样。”
冯贵妃倚着帛枕,涌入心头的喜悦渐渐退去,此刻脑中清明,反倒浮起思绪万千。
若要日日药浴针灸,此女便需住到宫中去。
又因要调配药方等,不能以宫婢的身份入宫。
只能想法子安插到太医署。
将她任命为一个低等医官,并非什么难事。
只不过......
冯贵妃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女子姝色无双的脸颊,心中更加犹疑。
并非是她提防此女。
而是此女生了一张狐媚脸,若招入宫内四下走动,免不得要与陛下碰面。
男人皆是好色之徒。
林桑比她年轻,比她貌美。
昭帝若动了其他心思,她岂非自己给自己寻不痛快?
治病固然重要。
但她绝不能成为他人脚下之阶。
思及此处,冯贵妃不疾不缓道:“太医署中皆是男医,林大夫若要入宫,住在官舍中多有不便。”
“若要日日进宫就更不用提了,怎可让林大夫如此操劳,况且你还有万和堂的生意要打理。”
林桑垂眸不语,静待下文。
“不如这样。”冯贵妃自认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你将药浴以及针灸之法,逐一教给太医署的孟太医,由他来替本宫诊治,如此既无需你奔波, 本宫身子亦可好好将养,岂非两全其美?”
“当然,本宫会赐你黄金千两作为酬劳。”
凭一家万和堂,十年也不会有黄金千两的进项。
这份报酬,足以令她一生衣食无忧。
林桑浅浅一笑,“恕民女难以从命!”
“大胆!”孙嬷嬷冷喝一声,手直直指向林桑眉间,“你竟敢顶撞贵妃娘娘!”
顾云梦攥着衣摆,正打算替林桑求情,却听她又开了口。
“贵妃娘娘,并非民女不愿为您解忧。”
林桑微微躬身,声音十分平静,“此方乃民女安身立命之本,家师曾再三叮嘱,非同门之人概不传授。”
“除非孟太医甘愿三拜九叩,向民女行拜师之礼,日后以恩师侍之,否则这法子断不能传授于他。”
孙嬷嬷气得颊边肉抖了抖,“孟太医已年过半百,你竟敢要他拜你为师?”
“拜或是不拜,全凭孟太医自己掂量。”
林桑抬眼,从容不迫地看向冯贵妃,“况且,熬药需注意火候,便是扎针刺穴,也需长久地练习方可,即便我愿收孟太医为徒,只怕也解不了娘娘的燃眉之急。”
冯贵妃秀眉微蹙,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依你之意,若没有你,本宫这病还治不得了?”
青瓷缸内白气氤氲。
林桑的眸子却比那冰还要冷上几分,“国有国法,行有行规,师门传承非我一人可改,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冯贵妃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
广袖飞舞间,朱漆小几上的茶盏应声落地,跌在林桑鞋尖碎成了三瓣。
孙嬷嬷当即挽起袖子,抡着胳膊就往林桑脸上重重挥去。
这贱人如此嘴硬,实则是欠收拾。
人都是贱骨头贱肉。
把她丢进那慎刑司里折磨几日,到时候放出来,看她从是不从!
袖子带着凌厉的风,林桑灵敏地退后一步躲开,袖边擦着她额前的软发而过。
孙嬷嬷怔了一怔,手愣在半空,“你……你竟然敢躲?”
“姨母,这样不好吧…...”
顾云梦像只展开双臂的老母鸡,将林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隔绝了孙嬷嬷再次靠近。
她觉得林桑并无错处。
人家师门不外传的秘方,姨母却逼着林桑教给孟闻,这么做实在太不厚道。
再者,那个孟闻曾经在王家的寿宴上,对林桑百般羞辱。
即便他愿意拜师,林桑也不一定愿意收啊。
“姨母,不如让林桑日日进宫为您诊治。”顾云梦抓住孙嬷嬷的手腕,额头沁出薄汗,“您给她一道令牌,方便她进出便是了。”
恰逢此时,海长兴撩帘入帐,笑着打了个千,“贵妃娘娘,陛下请您过去呐。”
孙嬷嬷见来人了,整了整衣襟,退到冯贵妃身侧。
海长兴余光瞥了眼堂中立着的年轻女子,心神微动,“这位姑娘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大人的千金啊?”
顾云梦摇摇头,“海公公误会,这位是林姑娘,随我一道儿来玩两日。”
“噢,林姑娘?”他拖长话音,笑了笑,“失礼失礼。”
冯贵妃起身,冷冷地瞥了一眼林桑,“你去帐外跪着,最好想清楚了,再来回本宫的话。”
言中警示之意明显。
说罢,冯贵妃由孙嬷嬷搀扶着扬长而去。
海长兴走在最后,临出帐前转过头,飞快地瞥了林桑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桑总觉得那眼神中暗藏杀意。
帐内安静下来。
一名年岁小些的宫婢进帐,头都不敢抬,朝林桑微微欠身,“林姑娘,贵妃娘娘要您去外面太阳底下跪着。”
她是受孙嬷嬷之命,前来监督。
林桑跟着宫婢往外走,顾云梦将手中帕子揉地不成样子。
适才来时,为防人多口杂,嬷嬷婢女一个都没有跟着。
这会子找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她想着赶紧去找三哥,让他去找姨母求求情,或者亲自将林桑送回城里。
对,送回城里就行了,姨母总不会派人去将林桑绑了去!
思及此处,顾云梦也顾不得晒不晒,捻着裙摆快步离去。
林桑跟在小宫女身后,她瞧着不过十三四岁,个子还没长成,有些瘦弱。
她明显没干过这种事,罚跪还特意给挑了片没有碎石,都是沙土的松软地方。
“就...就跪这儿吧?”
话中还带着询问之意。
林桑不由觉得好笑,微微颔首,“好。”
膝盖刚弯了一半,便被人攥着手臂,拎小鸡般拎了起来。
她侧眸,对上一双狭长的眼。